(07)夜宴(上) - 少年死于十八岁 - 完颜桂芬 - 科幻灵异小说 - 30读书

(07)夜宴(上)

(07)夜宴(上)

磕完那一大袋瓜子,徐芷柠后悔了。嗓子干哑不说,她选的还都是重口味瓜子,一觉起来满脸浮肿。要用这副德行去见白秋平吗?白秋平对徐芷柠而言,是贵人,也是仇人。这段孽缘,始于徐芷柠大学时代最灰暗的时光。她高考那年,新闻调查记者的处境可用艰难形容。但徐芷柠对此一无所知,还在幻想这个职业既能伸张正义,又会名利双收,一心一意为名牌大学的新传专业努力。徐芷柠渴望获得体面的身份,这样才有资格俯视县城的一切,其中包括她的父母。她骨子里是虚荣的,急着证明自己,这成为日后许多祸事的导火索。初入大学的新鲜劲儿一过,徐芷柠陷入前所未有的迷茫。她拼命吊着一口气考入全国顶尖大学,来了之后才知道真正的优等生做什么都毫不费力。“头悬梁锥刺股”那套理论纯属自欺欺人,徐芷柠累到流鼻血,也只能勉强不挂科。老家县城信息闭塞,却为少年少女们编织出隐形的保护网。他们天真无知,大胆做梦,但梦总有醒的那天。想要成为新闻调查记者,谈何容易。单是职业理想这一条,就让徐芷柠困惑。那些成天宣讲职业理想的老师,本身就因缺乏职业理想蜷缩在象牙塔。他们的理论过时,课程敷衍,贪图虚无的权威感,幻想学生自主成才,成为他们酒局上吹嘘的素材。大学不过是另一种封闭的县城。徐芷柠渐渐收起探索的触角,接受现实。但有点晚了。班上所有同学都留了后手,瞒着徐芷柠改换赛场。徐芷柠起早贪黑备赛,结果却是没有人会继续留在原地,等待发令枪响。这场竞争变得毫无意义。徐芷柠渐渐成了学校里的边缘人。她和老师同学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不希望任何人发现她的恐慌。那还是博客盛行的年代。徐芷柠保持着每日一更的节奏,将无处释放的焦虑转化成网络日记,和一个文学大叔成了网友。大四的某一天,大叔向徐芷柠发来实习邀请。徐芷柠是个多疑的人,一定要问出大叔的真实身份。大叔打开摄像头展示工作场景,他竟然是作家白秋平。给白秋平当实习生的日子很不好过。此时距…

磕完那一大袋瓜子,徐芷柠后悔了。嗓子干哑不说,她选的还都是重口味瓜子,一觉起来满脸浮肿。

要用这副德行去见白秋平吗?

白秋平对徐芷柠而言,是贵人,也是仇人。

这段孽缘,始于徐芷柠大学时代最灰暗的时光。

她高考那年,新闻调查记者的处境可用艰难形容。但徐芷柠对此一无所知,还在幻想这个职业既能伸张正义,又会名利双收,一心一意为名牌大学的新传专业努力。

徐芷柠渴望获得体面的身份,这样才有资格俯视县城的一切,其中包括她的父母。她骨子里是虚荣的,急着证明自己,这成为日后许多祸事的导火索。

初入大学的新鲜劲儿一过,徐芷柠陷入前所未有的迷茫。

她拼命吊着一口气考入全国顶尖大学,来了之后才知道真正的优等生做什么都毫不费力。“头悬梁锥刺股”那套理论纯属自欺欺人,徐芷柠累到流鼻血,也只能勉强不挂科。

老家县城信息闭塞,却为少年少女们编织出隐形的保护网。他们天真无知,大胆做梦,但梦总有醒的那天。

想要成为新闻调查记者,谈何容易。单是职业理想这一条,就让徐芷柠困惑。

那些成天宣讲职业理想的老师,本身就因缺乏职业理想蜷缩在象牙塔。他们的理论过时,课程敷衍,贪图虚无的权威感,幻想学生自主成才,成为他们酒局上吹嘘的素材。

大学不过是另一种封闭的县城。徐芷柠渐渐收起探索的触角,接受现实。

但有点晚了。

班上所有同学都留了后手,瞒着徐芷柠改换赛场。徐芷柠起早贪黑备赛,结果却是没有人会继续留在原地,等待发令枪响。

这场竞争变得毫无意义。

徐芷柠渐渐成了学校里的边缘人。她和老师同学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不希望任何人发现她的恐慌。

那还是博客盛行的年代。徐芷柠保持着每日一更的节奏,将无处释放的焦虑转化成网络日记,和一个文学大叔成了网友。

大四的某一天,大叔向徐芷柠发来实习邀请。

徐芷柠是个多疑的人,一定要问出大叔的真实身份。大叔打开摄像头展示工作场景,他竟然是作家白秋平。

给白秋平当实习生的日子很不好过。

此时距离白秋平成为顶级销冠作家还差两本小说,但他提前感染了大文豪的病。

线上是温文尔雅的大叔,线下是拿年轻人当狗使唤的黑心老板——抽烟酗酒,爱对年轻女孩展示过时的“男性魅力”,偶尔会像长辈一样关心下一代,更多时候是个爱撒酒疯、脾气古怪的三流作家。

徐芷柠除了要帮白秋平整理书稿,还兼任茶水小妹、迎宾接待、报销贴票……

薪水微薄,工作繁琐,同期几个实习生陆续离开,徐芷柠却乐在其中。

只因体面。为了这份体面,徐芷柠甘愿早起两小时,去郊区别墅给白秋平的老婆煮鸡蛋。

“徐燕燕,你找到实习了吗?”

“找到了,在白秋平工作室做助理。”

“白秋平?我是他粉丝!能帮我要个签名吗?”

“看看吧,白老师挺忙的。”

徐芷柠热爱一切能摆出高姿态的对话,白秋平取代名牌大学的过时专业,成了她藐视一切的底气。

但父母完全没接徐芷柠的茬儿。

他们号称年轻时热爱文学,阅读范围却框死在几部意识形态浓重的小说里。尤其是父亲,懦弱大半辈子,全靠幻想我方在世界大战中大获全胜吊着口气。

徐芷柠的父母不关心白秋平是谁,对大城市生活无感甚至带点鄙夷,不在乎女儿情绪的波动,只是不停追问,为什么名校毕业不包分配。

徐芷柠总在父母那吃瘪,偏她倔强,总想证明自己优于父母。

县城生活太简单,徐芷柠目之所及只有父母、老师、同学和零星几个亲戚,矛盾种类单一。她找不到更多对手,只能优先选择对抗父母。

对抗能快速消解人生的无聊,带来前进的决心。对抗,推着徐芷柠完成出走。

大城市则不然,人山人海,敌友难辨。

新鲜事纷至沓来,徐芷柠没时间无聊,生怕落后。她不知该选谁为对手,那些潜在对手不屑与她对抗,转身走向更恢弘的战场。

更不用说白秋平这种人,骨子里不拿一切年轻人当人看,年轻人不敢不拿他当个人看。

这人太复杂。徐芷柠只能选择蛰伏,悄悄摸透他的情绪周期规律,换取类人的待遇。

白秋平每个月总有几天固定喝得烂醉,满口胡话,不管说什么都不必当真;

然后又有几天固定温文尔雅,变身当代大儒,此时向他请教,他定倾囊相助;

其余天数白秋平用来创作,烟酒不离手,国骂不离口,时而清醒时而糊涂,有时写着写着就要拿徐芷柠取乐一番。

“徐燕燕……这名字谁给你起的,真难听!改个文雅的名字,才配当我助理!”

“年纪轻轻这么严肃,女孩子灵动一点才好。”

“你这衣服穿得不对,太显老!以后不要再穿。”

白秋平大概以为自己是鲁迅,拿徐芷柠当萧红点评,话里话外带着长辈的疼爱,但细想尽是没有边界感的冒犯。

可惜白秋平没有鲁迅的深刻,徐芷柠也没有萧红的才华,他们只比麻木的芸芸众生多认识几个生僻字、多读了几本书,此外无法为人类留下任何宝贵的精神遗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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