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第一百一十一章

程希夷看着渐渐升起的火苗，这才是真正慌了。

她从来没有慌乱过，被送去日本的时候，在众人的质疑眼光中接过家业的时候，李梵光暴露的时候，程雪荣咄咄逼人的时候，她都不曾。

但她真的不知所措了。

她呆愣地看着簇动的火苗，慢慢蔓延，似乎要连成一片火海，她似乎在火中看到了她的一生。

她的钱，她的家业，她的野心，似乎要随着这一场火，付之一炬。

耳边的呼救声和忙碌而杂乱的脚步声似乎已经听不见了，火越来越大，跳动的火舌似乎要将她吞噬。

就像顽固而坚强的内心撕开了一个口子，她突然“哇”地一声嚎啕。崩溃而绝望。

一切，似乎都完了。

这场豪赌，她输了。

可是，还有程家，她赌上了程家。

她不能输，程家也不能输。

她又支起身子，稳了稳心神，她怕自己会这样疯过去。

有伙计来扶她，“东家，没事儿吧。”

她摆手，“快去救火！快！”

但她的心随着滚滚浓烟的升起渐渐沉了下去，火却来越大，即使在这么寒冷的夜晚，她也能感觉到炙烤的灼热气息。

何斯年掐着时间，觉得大概差不多了，“走吧，咱去当一回马后炮。”

马岳带着人手就和何斯年过去了。

等到他俩到了码头，火已经渐渐小了下去，江边只剩下滚滚的浓烟。

一股熟悉的味道扑鼻而来，何斯年从胸腔里面漫出一些抵触的情绪，不自觉地屏住了气息。

他故作大惊失色“货呢！货呢！”

程希夷冲着何斯年笑，似乎依旧是当初那个雷厉风行左右逢源的程希夷。

“没事儿，还有救。”

只有何斯年看得出来，她的眼睛里，已经没有希望了。

那一片黯淡下去的眸色里，已经看不到亮光了。

何斯年突然觉得有些不忍心。可已成定局。

若不除了程家，程家迟早有一天也会帮着陆归风除了清哥和自己。

到时候她会不会愧疚，还真不好说。

马岳的人帮忙去救出货物，何斯年故作不解与愤怒，

“怎么回事！为什么平白无故就燃了起来。”

程希夷颓靡地摇摇头，没说话。

何斯年叹了口气，“明儿个再说吧。”

说着冲一旁的程家伙计吩咐，“你家东家累了，先带她回去休息吧。”

程希夷望着天边被火光照红的墨黑，还有明天吗？

没了，都没了。成了一堆灰烬。

十几船的货物，只救下了几只箱子。程家已经无力回天，何斯年松了口气，心情却不轻松。

程希夷，是他亲手毁掉的。

当然，程希夷也差点毁掉他。

他不内疚，只是有说不出的情绪在涌动，也许是惋惜，也许是感叹，这样一个明媚而优秀的女子，终究是毁了。

毁在他手里，毁在程家人手里，毁在这一切执拗的偏见里。

程希夷的野心，是没有错的。

错的也许是这个世界。

何斯年在惶惶不安的时间里等待顾清久的归来，等他回来，他也许会扑到顾清久怀里，得意地告诉他程家已经被自己除掉了。

程希夷消失了，在这个上海滩人间蒸发。听说是因为程家所有的长辈都逼着她嫁给一个日本人，这批货让程家气息奄奄，他们妄想通过这种方式来挽回。

晚矣。程家的作为终于让程希夷寒心，消失在乱世之中，也许是藏起来了，也许是死了。

这样一个大家族从来不会在意一个女子的消失，不过是附属品而已。

然而，程希夷不止带走了自己，还留下了一堆程家的烂账。

何斯年催动了这批烂账的复苏。

昔日在上海滩风光无限的程家，渐渐在上海风雨飘摇。

程家，已经撑不下去了。

何斯年松了一口气，当年舒长华能当清哥的左膀右臂，他何斯年，一样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