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小狐狸的月亮
宋淇变得越发沉默,已经不像是一个六岁小孩应该有的活泼可爱。
老了安远县以后,他也只是终日把自己关在屋里,再不愿同陈月说一句话。
陈月怅然若失,或许,宋淇已经接受了是陈月杀了宋明远这个说法。
她无可辩解,因为在她的心里,她也是这般认为的。
窗外雨打芭蕉,转眼过了半年,这夜下起了暴雨。
陈月迷蒙中又做了那个梦,而这个梦,已经熟悉到她明明明白这只是一个梦,却也不愿意醒来。
因为只有在梦里,她才能看到那个人的身影,才能在心里默默地念叨对不起。
那是他们前往临溪镇看望杨奶奶和秦贝,赶集市的那一天。
那一天宋明远的箭和她的箭在空中相撞,她的箭微微偏转了方向才能正中靶心,而他的箭却清脆的落在了地上。
她说了声谢谢,宋明远却只是微笑,以后不要再拿自己的性命不当回事了,好好保护自己。
画面一转是他面色泛红,唇色发白,跳下马车的样子,对着她伸出双手,向驾车老伯允诺道,“是我做的不好,怎么也不能让新娘单独出行,以后都不会发生这样的事了。”
再来便是定远县赈济之事她与他赌气,跑到丰都城南去挖野菜,那时大雪弥漫两人之间。
只看到他冰雪般的面容有些无奈,对陈月伸出手,“随我回去,此事我会处理。”
就知道这个人虽然嘴巴坏,可是偷偷做的好事却不少。陈月满心欢喜得想要将自己的手递过去,他的手却突然收回,身影消失在一片冰天雪地之中,漫天大雪让她不得睁开眼睛。
“宋明远,宋明远!”她拼命呼唤。
她往前跑,可是整个世界的雪花都变成了鲜艳的红色,山川,树木,全部都是血……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竟然是血色的眼泪。
不!宋明远啊!
陈月惊叫,突然从床上惊醒,才发现窗外雷电交加,雨水打在了窗台上,屋里忽明忽暗。
从前的她喜欢寂静,可是现在的她却畏惧黑暗,畏惧空无一人的寂静,因为此时最易思念,相思者苦。
陈月呆愣在床上好一会,突然想起宋淇,那么小的孩子,会不会被雷电吓着?
陈月匆匆下床,光着脚跑到了宋淇的屋子里。
陈月想当然地想要抱抱小孩,没想到宋淇的身子像筛子一样抖了抖,紧张地连牙齿都在打颤。
陈月发现了怀中颤抖的小孩,她的血液瞬间冷却下来,嘴中一片苦涩,半天才能艰难开口,“淇儿,你是不是在害怕我?”
闪电交错间,陈月看见宋淇黑白分明的眼里是满满的恐惧,小孩哭诉者问道,“他们都说皇叔是你杀的,可是我不相信,小月,不是你对不对?”
小孩祈求似的拽了拽陈月的衣袖。
陈月突然苦笑,眼中有温热的东西流出,却始终不说话。
小孩突然跪在床上,拼命地摇晃陈月的身体,“你回答我啊,小月,你回答我啊,不是你,对不对?”
陈月的默认让宋淇眼里变成一片死灰,他颤抖着从床头下抽出一卷书,递到陈月手上,“我从王府中离开时带来的。”
陈月的手上一颤,书卷差点跌了下去。
窗外闪电划过,陈月借着电光看去,是她曾经送给江映雪的“四卷神兽图”,什么时候江映雪将它送给了宋明远?
陈月手心灼热,艰难地展开。
第一页,受伤的白泽神兽,第二页,麻雀和狐狸的交锋,第三页,白泽打开牢笼,放出麻雀。第四页,重明站在山顶纵情高歌。
陈月迫不及待地翻开下一页,线条突然变得流畅许多,画面也变得明丽起来。
宋明远画的?他为什么要画这些?他想说些什么?
画面上是一棵枯树,只见枝丫枯槁不见蓁蓁新叶,笔墨断断续续,更显树木的萧条。树枝枝头后挂着一轮浅月,形状美丽优雅,成了整个画面的焦点。
而树下躺着一只小狐狸,长得还是和陈月的初稿一样狂放随意,可是线条流畅,笔墨均匀的多。它就悠然躺在地上,长长的尾巴托在身后,背靠着爪子看着树后的月亮。
陈月的眼泪落在画卷上,新月模糊,树下的小狐狸看到明月哭泣,似乎有点不开心。
再翻开一张,更是凄凉。树木已经不再,空余满地落叶,整个画面全是黑色笔墨,让人心思沉重压抑地喘不过气来。
满月照亮人间,与黑暗的画面极度不协调,小狐狸瘦小的身形逆着月光,走在废弃的断枝残叶上。
那满福的黑色,正是小狐狸的内心,大树终究凋零,曾经能相伴的月光再也不能照进他的心里,所有的东西都离他而去,他只能拖着疲惫悲哀的身体落寞退场。
陈月再也没能忍住,一滴滴泪晕湿了画面,指甲掐进掌心的肉也不觉得疼。
宋明远啊,原来你在许久之前,就已经知道了自己的结局,国破人亡,被冲散在历史长河上,你既然已经算到,为什么不放过自己,先行离去?
又为什么,一定要让我亲手终结你的生命,让我愧疚一生呢?
我明白你恨我,可是我也恨你啊!
陈月满腔的痛苦,遗憾和愤恨无处发泄,披着单薄衣裳,跑到了门外。
所有的画卷在雨中如同羽毛般四处飘落,陈月向天哭泣,试问谁能怜惜她。
脸上已分不清是泪水还是雨水,她像是个孩子毫无颜面。
宋淇跟着走出来,沉默着在雨中捡起一张张画卷,走到陈月面前,主动抱了抱跪在地上哭泣的女子。
“小月,我相信你,无心害死皇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