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壹壹
宗三今日轮休,下午马当番。于是大早上在厨房忙完,跟堀川打了声招呼捧着吃食先回去。
外面飘着点雪沫,轻轻小小,落到身上转瞬就失去踪迹。破晓之后的天光依然显得朦胧,枝梢缭绕着清雾,本丸静悄悄的,刀剑们还在沉睡,连鸟雀都缩在窝着没出来蹦Q。
他走到廊下抖了抖衣袖,手刚抬起还没敲门就觉着不对,沉默了一下直接拉开门。兄长素来起的早,往常这时候也该坐在堂中看看书赏赏花什么的,放下托盘直接往内室走,果然没见着人影。铺盖纹丝不乱,枕畔白瓷瓶中那一捧送自主将的蓝色夕雾干花依然开得静谧。
宗三沉默盯着架子上水平摊开如同屏风般的袈裟跟外衫,大清早只穿着身白鞘跑哪去了!
纳闷地收拢了衣物出门寻人。先前进来,院子里没痕迹,中庭想来不会去,虽说是个平静的的佛门中人,绝大部分时间都在独自静处,但受到旧主的影响太深,他自身的修养与风范也足够出类拔萃,一丝不苟真不是随便说说的。
至少作为弟弟,哪怕生活上如此贴近,都不曾见过兄长有什么失礼之举。现下只穿着内衫……该是连院子门都不会跨出去一步才是,会去哪儿呢?
宗三犹豫了一下,忽然想到一种可能。屋里那么冷清,该不会是昨晚上就出去了?然后就没回来?谁能叫他歇了衣甲准备入睡前还会出去拜访?
想来想去,脚步顺稍拐个弯,往大太刀们院落的方向走去。
精致小巧的池子上弥漫着浓浓的雾气,边缘处结的薄薄的冰凝固了水流,竹筒上没有流水,井下倒仍是水深潺潺,台阶两边栽着常绿的雪松跟嫩黄花柏,沉甸甸压着清晨的水珠与薄冰,比起别处,大太刀的院落总是要古典雅致得多。
宗三只轻叩了两下门,就有人过来开门。
性情温和的大太刀抬头看到他,眉眼间就带上了笑意:“早。”
“早。”宗三的视线绕过他就往屋里瞄,果然见着那道蓝色的身影跪坐在堂间,听到动静正抬眼望过来,柔软的发披了一身,大约是刚睡醒,眼神还带了点茫然。
石切丸笑着解释:“昨晚聊太迟,所以……就近歇下了,劳你费心。”
“多谢,”宗三见到江雪就满心欢喜,点点头不疑有他,捧着衣物就过去了,“兄长。”
“唔……宗三。”江雪回过点神,看见弟弟有些不好意思。
明明睡下的时间不长,却睡得格外好。
这些时日忙出阵精神格外压抑,时间表排得紧,为了维持高战斗力哪怕是在休息中都绷紧了神经,疲劳不是表现在外表而是一种精神上的惫懒,他都没想到这一觉能睡得这么好……果然神职人员的身边会安详宁静得多的么。
宗三帮忙穿戴整齐,两人一行跟石切丸告别。大太刀送到庭院,正碰上从走廊过来的和泉守。
兼定家的太刀惊讶地看过来:“这么早!”
“你也早,”石切丸笑道,“这是要去哪?”
和泉守抖了抖手指上勾着的近侍牌子:“给萤丸送去。”
“你忙。”
跟左文字两兄弟打过招呼,转头往隔壁院子走过去。
宗三看盯着兄长用完早食,送人进队集合,天上飘的雪籽停了,本丸已经很热闹,三三两两的刀从食堂过来,离出阵时间还有一会,宗三与江雪告别,就转到后面去看幼弟。
小夜今天也是轮休。肯定睡懒觉睡到扒都扒不起来。
最后踏进门的是主将。从长谷部手里拿过结成表挨个儿点名完毕,然后照例跳到椅子上发表一番雄心壮志……好吧,她以痛苦的神情表达了今天一定要出沟的决心。
萤丸带队出发。
刚出时空传送阵,主将就蹭蹭蹭跑过来,挨到江雪身边。
别说江雪投注以疑问的眼神,一众刀剑都表示好奇。
主将双手叉腰表情可纠结。
妈蛋到底是羡慕江雪好还是羡慕papa好?窝也想跟你们一起睡啊!秉烛夜谈什么的可萌好么!哎呀江雪有了这样的好朋友婶婶窝好开心啊!papa可温柔可温柔。所以今天我们一起睡?……哎呦不行这么说太羞耻了。
江雪撇开脸。营地一片死寂。
“啊,我说出来了?”主将捧脸呆滞状。
控制不住失意体前屈……被萤丸默默拖走之前,还在郁闷地喊:“可我真的很好奇啊――”
江雪全天候担任近侍大概就刚来本丸的那几日。甫一出现就叫主将为之心折,对他的热情简直高到了极致好么,整天光明正大偷偷摸摸观察这把难得的黑花太刀。但是结果可挫败了。
刀剑都有不同的性格,付丧神以人的模样现世,便也有了人的情感。外表跟心性不配搭什么的是很寻常的事,首当其冲一个鹤丸,就连太郎偶尔都有呆萌的时候,可江雪真的是里里外外通透了个彻底,整个情绪都为宁静与悲伤笼罩,除了见他弟弟时会有那么点笑意,简直……叫人很伤心啊。因为无论你说什么做什么都得不到回应。
然后某日起夜想要喝水,走到外间才猛然发现,他正坐在门前,那么一动不动地望着外面,挺直腰板特别标准的姿势,整个人都沉浸入夜色,却又比头顶的明月更加静美。
主将这才知道,他整夜整夜都睡不着觉,于是只好这么端坐着等待天明。
――也许正是从那一刻起,江雪在她脑海中留下的印象深辟入骨,再也不是单纯因为容貌之美而生出的敬仰,而是切切实实的爱怜。
‘是很痛苦的事吧。’少女的心何其善良,刀剑们的一切遭遇都能叫她感同身受,她那般喜爱着自己的刀,喜爱着这个本丸,如何不明白所要面对的是怎样艰难的局面。
‘痛苦吧,很痛苦的吧。’
被人从沉睡中唤醒,要穿梭在不同的时空,为了维护正确的历史……所以还得活生生历经很多次同等的惨痛,就像那些短刀啊,肋差啊,那么多次还得眼睁睁看着旧主覆灭于自己眼前,看着曾熟悉的一切再次坍圮,重复原以为已经被忘却的仇恨。
最初的时候,她在睡梦中都要被惊醒很多次,担忧刀剑们的心理状况,害怕扛不起这样艰苦的担子,她想她能理解溯行军想要修正时空的妄念的,因为当她见着她那般崇拜的人惨烈死去,见着整个时代随其坍圮,见着她的刀剑们悲恸的模样,她也会痛苦到无法言喻。
可改变历史是不被允许的,是违背世界发展的,会叫时空坍塌位面错乱。那些妄图改变历史的注定是敌人,那些同情与犹豫同样也是敌人,而打败敌人,守护历史,就是她们存在的最大意义――所以比谁都要坚定,比谁都要相信着最终所能达到的和平。
‘所以,所以要更努力啊……’当时就是控制不住地弯下腰拥抱了他吧。
主将没跟任何人说过,那个真正打碎了她一切逃避与恐惧之心的,恰恰……是江雪。
是那个深深厌恶着血腥,憎恨着战斗,拥有着厌世与退避之心的,江雪左文字。
好吧说实话,其实至今仍记忆犹新的原因,那是她作为江雪厨的唯一一次成功痴汉体验。
拥抱的时候,呆毛都能软掉好么!
男女之别是什么鬼东西啊!主从之分根本不存在啊!作为她所召唤出来的付丧神难道不应该好好听她的话么,所以……啊啊啊她也想看看江雪穿寝衣的样子啊!也想跟他并肩躺在一个枕头上说话谈天啊!如果这样太过分了那至少可以叫她趴在他床边说一句晚安好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