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见信如晤

第四十一章见信如晤

商玉痕：

见信好。希望我没有写错你的名字。

看到信的时候，我已经去了另一个世界。我打定了主意，如果我侥幸有条活路，这封信就永远不会公之于世了。虽然大家活得都无比艰难，但真的要说死，大部分还是不舍的。我也是普通人啊。

虽然我们认识并不久，但我知道，你是与众不同的人。你或许不是这世界上最聪明的人，但聪明的，没有你冷静执着；和你一样执着查案的，却又不如你聪明。

到头来，我们终究是逃不掉的。

我曾经说过不少谎话，但人们都相信了；我的自首自述书写的绝大部分都是真话，但我能感觉到，你们不信。

苗野临和柳舒死后，根本没有人怀疑我，原因你也看到了，我伤的很重，差点就残废了。不过，这倒不是重点，重点在于，全村的人（至少是绝大部分）都希望他们去死。他们拐卖人口不仅仅是你们看到的这两起，具体数字多少，我也无法确定。我不敢说我们当地人是多么的正义和无私，他们也是普通人，也是有私心的。苗野临是村主任的堂弟，就算知道他伙同他人干些伤天害理的事，有多少人敢说敢管呢？

所以，我散布的谣言，没有人怀疑，或者说是没有人去戳破。不可能每一个人都对花神的诅咒深信不疑，但没有人表示异议。换言之，并非我的谎言是天衣无缝，而是恰好顺应民意，大家各有所需。如果不是因为你非要打破砂锅问到底，这些陈年旧案将会永远沉没在时间里，没有人会去为他们鸣冤，包括苗叔同本人。

张友秦确实是我们放走的，你肯定猜到了，仅凭我一个人的能力是绝对不行的。年轻时的我，性格懦弱，和我的两位朋友没法比。玉生自幼身体健壮，身手敏捷；嘉评则性格坚毅沉稳，做事胆大无畏。我一直为张友秦的事苦恼，他们察觉到了，就打算趁着暑假时来须茍岛找我。他们来之前没有通知我，可能是想给我一个惊喜。但就在这里，他们发现了一个惊天大秘密：嘉评那个疑似被丈夫谋杀的可怜母亲，竟然就好端端地住在这里。非但没有一点落魄模样，反而穿金戴银飞扬跋扈，俨然成了当地的女强人。

玉生那时已经在警局实习两个月了，嘉评父亲的案子他有所耳闻。他们到底是怎么策划的，我一直没有机会详细询问。他们暗暗跟踪柳舒，最后查到了苗野临和苗俊。

我与他们见面后特别高兴，我当时只想着借玉生家车把张友秦和她儿子苗天启送走。他们都已经上了车，但被柳舒发现了。柳舒立即转告了苗俊，让他在暗中准备，随即打电话约儿子见面。那时的嘉评对母亲还是很惦念的，我和玉生也没有提高警惕，虽然感觉不安，却也没有阻拦他。他们母子见面后，柳舒居然指挥苗俊把她亲儿子打死了事，理由是这个逆子早晚会坏了她的事！

你敢相信吗，这是亲妈。

嘉评被他们两人联手打昏在地，靠着装死躲过了一劫。苗野临通知苗叔同带着几个村民来拦截玉生的车。因为苗天启还是个婴儿，当时吓得哇哇大哭，实在没办法，玉生的大伯只能带着张友秦先走了，孩子转交给我。我当时太天真，幻想着过一天找机会送苗天启走，先回我自己家去躲一躲。刚走到南边山坡那里，潜伏很久的苗俊上来给我几棍，打在我的后腰上。

那时我真的以为自己死定了，我躺在坡下，整个下半身痛到无力挣扎。我眼睁睁地看着他抢过我怀里的孩子，朝我露出冷笑来。他挥着铁棍朝我头上击来，我无力地闭上了眼，然后听到了他的一声惨叫。

他被玉生和嘉评打死了。是他们两人及时赶来，救了我一命。玉生打电话通知我父亲，随后与嘉评一起处理了尸体。对外我一直谎称自己是失足摔下山崖的，我父亲有些起疑，询问了我好几次事发经过。我当然不能说是谁袭击了我，因为这后边牵扯的事太多，何况我的命都是他们救的，我岂能出卖他们。

那天你在医院问我，十五年前，是谁伤了我。你觉得我是滥好人，只会包庇凶手，让凶手逍遥法外。但其实我哪里是什么包庇凶手，我是在保护我的兄弟，我的恩人。

我没想到你会问这件事，十五年过去了，从来没有人过问过。我没有控制好情绪，被你察觉了。事后我特别后悔，我一想到你这么一个厉害的人物开始对我起疑，就心神不定。我不是怕死，我多活了十五年，早就赚了。我害怕的是玉生和嘉评安定的生活会因为我而从此覆灭。我从不觉得他们是杀人犯，事实上，他们是这世界上最好的人，他们聪明而正义，明明无罪却要接受法律审判，我不能接受这一点。

我被紧急送到市里医院后第二天，就听说苗俊坠崖去世的消息。当时所有人都在讨论山路必须整修的问题，同时庆幸我还保住了一条命。我略微放了点心，想着这事或许就这么过去了，但没过几天，我又听说，苗野临和他的老婆柳舒失踪了，报案的是村主任苗叔同。

那时我内心非常惊恐，我觉得这两人绝对不是嫌弃本地赚钱太少，去外地打工了，因为柳舒的情况很特殊，她根本不敢随意离开这里。唯一的可能性是，他们被玉生和嘉评杀了。

我躺在医院里每天胡思乱想，一边期待着他们来看我，一边又怕人真的是他们杀的，他们露面会被警察缉拿。我想主动联系他们，可是我父亲和弟弟一直在我身边，我怕他们察觉。就这么过去了半个多月，一天夜里，我接到玉生发来的短信，很简单的一句话，十个字。我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

他说：我们三绝交，不要联系了。

我吓了一跳，马上给他回拨电话，刚响一声他就挂断了。我又赶紧给嘉评打电话，对方已经关机了。

接下来的三天里，我给他们发短信不回，打电话不接，最后我终于明白了，绝交可能不是真心话，但和我断绝联系确实是真的。

有时候我觉得自己真的很傻，我不甘心事情到头来会是这种结果，出了院后我去找过他们，嘉评师傅家我去了三次，每次都吃闭门羹。玉生的学校我也去过几次，最后一次截到了人，但他明确告诉我，他根本就不认识我。

我把自己关在宿舍想了好几天，终于接受了这个事实。我以后，没有兄弟了。

我当然知道这是为什么，他们不想我再受牵连。也正因为如此，我慢慢地可以确定，苗野临和柳舒真的已经死了。事实也证明我猜测是对的，十多年间再也没有他们任何消息，直到今年五月，那两具尸骨被挖掘出来。

嘉评对他母亲的恨意我完全理解，他有多少爱，最后就会积累多少恨。对于这样的母亲，这样的女人，我只能说，她是最死有余辜的人。我甚至在想，亲手杀了母亲是多么痛苦的事，我真想帮他代劳，这样也能减轻他内心的纠结和自责吧。

可是我做不到。

我成为了别人眼中温柔善良的好人，而救我的人得小心翼翼地躲在某个角落过着提心吊胆的生活，我每次想到这些就十分内疚。

商玉痕，你懂我的心情吗？

我心甘情愿地替他们去死。如果我死了，可以换得他们以后平平安安的生活，我觉得十分值得。

当然我也不是完全无辜的人，朱瑶确实是我杀的。

你肯定要问，事情过去十多年了，就算她一直要挟我，我为什么要在今年才起杀机。其实我杀她，和十五年前的事没关系。她从来没有要挟过我，自从我那年受伤后，她对我一直不错，因为她想嫁给我。只怪她真的运气不好，她不小心看见了嘉评杀人的过程。十多年前她见过嘉评一面，我担心她会想起来过去发生的事，然后告发嘉评和玉生，所以我必须解决掉她。她很信任我，我杀她简直和捏死蚂蚁的难度差不多。

嘉评为什么要杀白丽佟，我没有问，但我大概猜到了原因。我没有机会和玉生说话，周围人太多了，我们俩几乎没有单独相处的时间。那天玉生约我到三楼阳台见面，问我最近还好吗，我猜他想问我知不知道白丽佟的下落。但我不敢说，也不愿意说。后来碰到了你，我很担心。我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见我们对话，因为你一直在问我弟弟苗天祝的事，似乎并不在意。哎，我总是抱着不切实际的想法，希望你看不出来。说来说去，还是因为我低估了你的能力和智商。

我永远也不会告诉你嘉评去了哪里。无论你用什么办法，晓之以情，还是动之以理，我都不会讲。

你是警察，你有你的责任，你坚持要为这世界上每一个死者讨个公道，哪怕这个死者本来就是罪犯。其实我挺敬佩你的，站在你的立场上这一点都没有错。

不过我现在在想：我这个死者在你心里，会不会也有点分量呢？你会平等的在乎每一条生命，对吗？我唯一的心愿就是，希望你能放嘉评和玉生一条生路。他们走到今天，都是为了救我。所有的罪孽因我而生，我死了，罪孽能不能因我而清呢？

祝，一切安好。

苗天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