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三、
三、
抱着陆克己踏雨返回厢房,蒋春始终未发一言。
专于产科的郎中是竹邕关照请来的,医术据说很可靠,最关键口风紧。陆克己之前吃的安胎药全出自他亲手调配,总宅内院里固然不将“侍儿有孕”当作秘密,外界则是未漏一丝半缕的揣测,足见其人的稳妥。
胎是惊着了,倒无大碍,听着郎中跟竹邕诸多解释并交代,蒋春自己不觉,面上的急迫已渐渐缓和了许多。丫鬟秀莲跟着忙前忙后很是殷切,竹邕顾怜她也被那番惨然的场面吓得不轻,好意劝她喝碗压惊茶,还去歇一歇。秀莲眼眶就红了,不肯去,忍着哭腔告诉:“陆哥哥自己吓得那般,也不知道跌得重不重,还不许我过去,不叫我看,怕吓着我。外头院子里的柄根胆子算大了,都尿在裤子里头昏了过去。哥哥待我好,我识好歹的,我没事,就看见个影子。青翁爷爷,我去做事了!”
说完一欠身,麻利跑去煎药了。
竹邕莞尔,返身向内去,冷不防撞见一张饿狗夺食般的凶脸,更是笑得舒心解意。
“又多了幅新鲜的面孔。”
蒋春则撇着嘴,二度警告:“敢有下回,敢再鬼鬼祟祟攒心思,我调你去分舵,一辈子不许回来!”
竹邕黠笑:“帮主不忍心的!”
蒋春深吸口气,扭头就走。
入内室见病人,左右识趣早退得干净,安适独对,蒋春一下子什么火气都没了,心里头冰雪消融山崩地裂,哗啦啦坍出一片汪洋情柔,风平浪静澄澈深邃。
他立在床头像个迷途知返的孩子,心里有悔面上逞强,仍是不说不争,但回来了,不舍得再走了。
“对不起!”陆克己先他致歉。
“为啥?”他说着冷硬的话,人已矮身蹲下,指腹揩去陆克己颊上复落的泪水。
“帮主说、说了不想再见我。”
“那你干嘛不索性一走了之?”
“我……”陆克己目光回避,咬了咬下唇,脸向内偏一偏,顾左右而言他,“那人,是帮主身边的蕈哥?”
蒋春还蹲着,肘搁在膝头悬着手,眸色沉静:“是!”
“他,做错……哪里伺候得不好?”
“没有伺候得不好,只是他想杀我。”
陆克己心惊,猛地转过头来。蒋春以为他不信,想说得再细些:“方才他趁――”
陆克己一咕噜坐起,张皇地在蒋春身上摸索,眼泪又将落下来:“伤着没?伤哪儿了?有没有?在哪里……唔……”
蒋春一只大掌将陆克己两手包住,另手环过他肩头按住颈后,霸道一吻堵了他的嘴。
唇舌交战,一面倒的溃败,任凭对方兵马在阵地前扫荡,予取予求。更锐骑独闯深入后方,扣着牙关锁住咽喉,尚存微弱的一息,命在他手。
“问你呢!”额头相抵,唇在颊上贪婪地揉捻厮磨,蒋春呼吸间克制,声已焦灼,“为什么不走?”
陆克己身热脸烫,双目盈盈,气喘吁吁:“青翁说帮主没……”
“为什么?”
“我、我怕……”
“为、什、么?”
陆克己哭了:“帮主是不是不想要孩子?我给你添麻烦了。”
蒋春拥着他,咫尺模糊地凝望,眼睛一眨不眨。
须臾,落叹。
“你不麻烦!”
陆克己紧紧揪住他衣襟,抽抽嗒嗒:“可你说、孩子的去、去留、问我。”
“因为他在你身体里,他的命跟你的命连在一起,不是我。”
陆克己顿住,仰起脸不可思议地看着眼前总是恶形恶状的面孔,忽觉,此刻他一点儿都不凶。有些刻板寡情,云淡风轻地看事看人,但跟凶丝毫搭不上边。
“以前我确实没有想过生养孩子这回事。因为我是断袖,我不想改,也不准备将就谁家姑娘来给我传后,我就一辈子喜欢男人了,断子绝孙无所谓。所以你能有孩子,我意外吧,还挺蒙的。”
蒋春起身坐到床沿,替陆克己掖了掖盖在腿上的被子,抬手将他凌乱的鬓发捋顺了。
“四儿,你挺好的,我不想勉强你做这个做那个,何况关乎你的命。是,孩子是我的。但你看,我成天打几梭子出去,千军万马都有了,它们没变成我的孩子。因为你,你来了,爷们儿的小将有一个在你肚子里安营扎寨,才有了这唯一的肉球。而我呢,身上不痛不痒不多不少,照样每天打几梭子,然后看着他在你肚子里变大,折腾你。你说,咱俩谁才有脸管这货?谁最有资格决定他的去留?我觉得是你!只有你配!”
说由衷的话,念贴心的人,蒋春对陆克己从未言爱,只这一番话,于少年来说踏实过山盟海誓,醇得再咽不下世间别他的蜜语甜言。可他回不来同样稳稳的告白,搜索枯肠心绪百匝,全是他想他要,堵在唇齿间化不出一句传情达意的囫囵整话,急得嚎啕大哭。
蒋春还将他搂在怀里,小心翼翼,难舍难放。
“我不想走,不走呀!”陆克己喊着莫名其妙的话,泪蹭了蒋春满襟。
“嗯嗯,知道了!”蒋春点点头,拍他背,耐心地哄。
“我不死,我就是怕,帮主别不要我――”
“要,要,不怕。”
“坏蛋,活该没好死!帮主是好人,他不惜福!”
“不给他福气,以后都是你了,不换了。”
陆克己噎了下,挣扎着抬起脸来,特别天真地眨了眨泪眼:“帮主说啥?”
蒋春坦然地又说了一遍:“以后爷们儿身边就是你了,不换人了。”
“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