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这冬天是个暖冬,一直到十二月初制服还没换季。比四季轮转更能让学生体认到时光飞逝的是黑板上的倒数字样,距离来年初举行的大学入学学力测验还有一百天。
各科小考天天都有,模拟考穿插段考,每两个礼拜就来一次。参考书全部堆在桌上形成的高墙足以将人完全遮挡起来,随堂测验纸丶计算纸扔得满地都是。空气中弥漫着压抑的气氛,每个人都是搭在弦上的箭,纸笔为金戈,一声令下,齐齐在不见血的战场杀伐。
长时间处在这样的状态,就连谢明睿也开始有点吃不消。在经过早八到下午五点漫长的课时,再加上课后三小时自习之后,他应该要好好放松一下,吃顿像样的晚餐,出门逛逛,看点课外书甚至玩玩线上游戏。
但是从早晨醒来直到阖上双眼睡觉,所有清醒的时间,除去吃饭上厕所洗澡,都被他拿来读书备考。不为什么,只因为全班全年级绝大多数人都是如此。
张之悦也没例外。
他跟其它同学唯一的差别是读书地点,别人在图书馆内部,他在图书馆柜台。这是学校弱势补助政策,提供清寒学生校内工读的机会。
每天下午五点十分放学钟声准时敲响,收拾书包出校门,在附近小吃摊花不到半小时囫囵吃完晚餐之后就往图书馆跑。图书馆禁止用衣物或书本占位,为了抢座位,谢明睿到得尽可能早,但无论他动作多快,到馆内大厅时总会发现张之悦已经坐在柜台后。
没有眼神交错,没有肢体接触。谢明睿只得背着绣有校徽的沉重侧背包,在离柜台最近的自习区坐下,日复一日。
他们之间没有发生过任何争执。谢明睿获准回学校上课后,张之悦又变回那个安静接近透明的边缘人,就好像过去他们的关系其实并不存在。谢明睿有时候会怀疑自己是不是曾经产生过幻觉,他从来就没有跟张之悦共享过那些心悸不已的时刻。
有一次体育课轮到张之悦值日,谢明睿主动帮他一起还器材。
在器材室里,就是他们曾经烧断了理智线在学校里做爱的那个角落,谢明睿拉住张之悦的手。
『有什么事吗?』张之悦的声音来得有点慢,就像他在开口说话之前先深深吸了一口气。
『没事就不能找你吗?』
沉默,然后张之悦转过头来笑了一下∶『我已经从良了啊,这位同学。』
他笑起来是真的很好看。
张之悦不只一次在谢明睿眼前展露笑容,但谢明睿到了那时候才真正意识到这一点。
***
图书馆九点半关门,张之悦在九点二十的时候播放闭馆音乐,九点二十五分,桌上出现三本待借阅书籍。
『今天,你好吗?』(疗愈插画集,想与你分享的小小幸福)
『不要一个人吃饭。』(教你从零累积人脉)
『要不要来我家?』(弯弯涂鸦日记)
童趣的绘本封面上按着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张之悦就算闭着眼也知道这只手的主人是谁。
“学生证,麻烦一下。”
他头也不抬,利落地拿起条码机刷过证件还有书本磁条,然后将三本书消磁。
“这样就可以了,谢谢。”
把学生证连同书往前推,证件上面的照片是两丶三年前拍的,轮廓还带着少年的青涩柔和,但黑白分明的双眼已经暗藏锐气,五官立体,薄唇紧抿,很像他熟悉的模样,他假装视而不见。
“张之悦!”略为恼怒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我要留下来关灯锁门,不然你先坐那边等我?”张之悦总算抬起头,朝谘询处那边的椅子比划了一下。
谢明睿一声不吭,真的跑去那里坐着,翘脚支着下巴,看张之悦把柜台抽屉一个个上锁,电脑关机,看人潮一波波往馆外涌,直到整座图书馆空空荡荡,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在监视器上确认过馆内没人之后,张之悦关了总电源,四周霎时变得一片漆黑,真正的鸦雀无声。
谢明睿还坐在那个位子上支着手臂看他,眼神明亮。
他拎起书包,背对谢明睿,闷闷地开口:“先说好,找个地方坐就行了,我没有要去你家。”
后来他们去了学校对面一间24小时营业的快餐店,读书。
谢明睿从没想过九点半自习结束他还能不间断再读上两个小时,但坐在张之悦对面,这两个小时没有预料中难捱。
他向来拥有很好的专注力,作为一个在第一志愿高中还能被划分为优等生的学生,专注力是必不可少的,但是当天晚上,他脑海里凭空冒出太多纷乱芜杂的内容。不只一次他想开口问,他跟张之悦,他们两人究竟是什么关系?打从自己父亲协助他的母亲转院,他就刻意疏远自己,这么说来,他们之间发生的一切只是筹码吗?如果只是这样,张之悦又为什么会在自己面前展露难得的笑容呢?
一直到最后,谢明睿也没有把他的问题问出口。聪颖如他,也许知道答案,并且非常清楚自己还没有能力好好回应那个答案。
那一整个冬天,他们除了学校还有住家之外待得最久的地方就是那间快餐店,每次都只点单价最低的冰红茶,互相解题,询问进度,在沉默中享受微妙的默契。
跟张之悦相处确实是一种享受,不必刻意塑造优秀的形象,如果谢明睿仔细回想,会发现那是他一天当中最轻松的时刻。
于是那个冬天过得比以往都还要快。
***
学科能力测验在一月底举行,这场考试结束之后才是真正混乱的开始。按照成绩级分申请想上的系所,迎接一连串资料备审丶面试等环节,到了五月份所有录取名单才会公布,若没有考取理想的科系,紧接着又要面对七月份的指定科目考试,直到八月份发榜,才算完全尘埃落定。
学科能力测验跟指定考科是两种完全不同的准备方向,无法两者兼顾。有些人干脆放弃前者,全力冲刺指考,也有些同学抓紧学测面试申请的机会,冒着万一学测没上指考也别想考好的风险。
从一月底直到毕业前,整个年级就呈现一种各自为政的状态。全力准备学测的同学为了准备自传,到各地大学面试,三天两头就请假。早一点发榜的大学四月初就公布了录取名单,自四月份开始,就有人请长假出国去玩了。留下来为了指考孤注一掷的差不多剩三分之二人,以往必须抢座位才进得去的图书馆变得坐不满。
谢明睿将所有申请入学的额度全都用完,北中南各县市搭高铁轮流跑,偶尔回学校也只是为了向行政处室领取文件。教室里的人越来越少,空位越来越多。从三月份一路晕头转向到五月,他终于得到了一直为之奋斗的录取通知书--五份,三间正取,两间备取,全是医学系。
然后他顺理成章请了整整一个月的假,参加美国游学团。
手机里充塞各式各样祝贺讯息,从师长亲戚到补习班都有一份,张之悦的简讯也夹杂在里面,内容简短:『恭喜,很嚣张嘛。』
他盯着发亮的萤幕,嘴角不自禁扬起弧度。
他忘了问张之悦申请的是哪几间校系了,不过总之离他未来就读的学校应该不会太远,毕竟过半数大学都集中在北部。
等到回国再问问他,顺便请他吃个饭。谢明睿在飞机客座上盘算着,舷窗外是一望无际的云海反射日光,立体的,有形质的,彷佛未来早铺就的康庄大道在脚底下闪闪发亮。
谢明睿没有想到,那是张之悦传给他最后一封讯息,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