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张之悦的机车几天前就包装托运到台北去了,谢明睿骑的是家里的车,必须提前放回家。
少了摩托车,在南部就像没有腿一样,交通成了大问题。他们原本打算搭公车到客运站,店长却自告奋勇要开车接送。客运车票是早上八点,最慢七点半就得出发,对每天习惯快天亮才睡的店长来说,这时间起床跟通宵熬夜没什么差别。两人当然不愿接受。
“不管你们要不要搭,反正七点半我车就停在店门口,爱上不上随便你们。”店长完全无视他们的意见,霸气放话。“我现在可以算是小悦的半个监护人,开车载一趟而已,哪需要罗嗦这么多。”
张之悦摸摸鼻子,没有反驳。
他去银行申请就学贷款的时候,保证人填的是店长的名字。这是他目前最接近法定监护人的关系。
“明睿,你也不用泄气。等到同性婚姻法案通过,只要去区公所登记一下,你就是小悦的法定代理人了!”店长安慰般拍着谢明睿的肩膀。
后者哭笑不得:“民法修正草案才刚出来,连一读都没过好吗?而且我什么时候看起来泄气了啊?”
虽然店长很喜欢乱开玩笑,说出来的事却一定会做到。
早晨七点半,店门口准时停了一辆黑色休旅,对提行李的两个人疯狂鸣喇叭。
“不要按了,马上就上车,再按下去住附近的人去报警怎么办?”张之悦把手提袋丢进后车厢,拍着顶盖喊。
“我猜店长会说,警察来了就赶快开走吧。”谢明睿帮着他把背包往行李箱丢。
坐在驾驶座,戴墨镜穿潮T配短裤的店长配合地吹了一声口哨。
休旅车载着三个人行驶在通勤的车潮中,有一搭没一搭地前进。
开了广播电台,DJ放着抒情流行乐,女歌手的嗓音晶莹剔透,如同鸟类在空中盘旋的轨迹。
“如果我有小孩的话,送他们离家读大学大概就是这种感觉吧。”店长摇下车窗点烟,手指在窗缘随着节拍敲打。“只是你们年纪太大了,我的小孩要是长大,应该才刚要上国中而已。”
张之悦和谢明睿在后座面面相觑。小酒馆内的员工都知道店长大学刚毕业没多久结过婚,过了几年才出柜离婚。但没人听说过他有小孩这件事情。
店长吸亮烟头,转头吐出一片白雾,彷佛猜到后座两个人的想法,娓娓说道:“我当时提出离婚的时候,还不晓得。是在那之后,我的前妻去做人工流产,要求我帮她签字,才知道她当时已经怀孕了。”
“她不想把小孩生下来,我也没有立场勉强,毕竟要怀孕十个月的人不是我嘛。”
“那时候好像才六周大吧,据说已经有心跳,只是我们听不到。”店长咧着嘴笑了,笑容里面却好像掺杂了别的东西。
“如果……”张之悦吞吞吐吐地问,“你提早知道。”
提早知道有个小生命正在形成,还会决定离婚吗?
店长又吐了一口气,好像已经就着烟思考这个问题无数遍的样子。
“我还是会出柜,不能骗她丶骗自己一辈子。至于离婚的事,还有小孩的事,决定权一直都不全在我手上。”
那如果重来呢?
谢明睿透过后视镜,对上了店长的目光。
“如果能重来,我不会结婚。要对自己诚实一点,越早越好。”店长露出大大的微笑,在难得空旷的路段踩下油门。
车子行经城市的主干道,路过谢明睿和张之悦的母校。
身穿夏季白色制服上衣,卡其长裤的高中生三三两两走在人行道上,还有些踩着脚踏车骑过慢速车道,往有将近百年历史的校园汇集。
店长望着窗外,不知道是在欣赏富人文韵味的红楼建筑,还是在欣赏校门口成群的小鲜肉。校区附近的红绿灯要等特别久,也没见他露出不耐烦的样子。
“资优生。”他搔着下巴的胡渣感叹,“你们这些小朋友都很聪明,至少比我聪明,知道自己要什么。”
换了个广播频道,有着清澈歌声的女歌手还在唱:
我不是不能没有你
只是喜欢有你
如果有天你离我而去
我不会没了自己
曾为你活过的生命
与你共存才有意义
所以不要浪费我的真心
因为那是最纯粹的感情
我把我的青春给你
不是因为想换取和你的婚礼
而是单纯在最美好的年华
遇见了你
必须爱你
***
客运站前,大巴士已经停在路边载客,一张张或带着睡意丶或格外雀跃的脸庞排队剪票,五颜六色行李箱迤逦在红砖道上。
店长把车停在对街路口,目送两人排进队伍,朝他挥手。
他临停在路边,迟迟没有重新发动汽车。有点想再抽根烟但忍住了,决定回家补个眠,好好睡一觉,醒来又是崭新的一天。
张之悦先上了车,谢明睿随后。
他们即将在市区绕行几个站点,途经国道一号北上,车程大约五个钟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