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番外 阳春
师父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了。
即使医术高明如陆玄青,也知道这样的状况已经无计可施――人总有辞世的一天,世人皆然。但即便如此,他也希望能够让师父的病情尽量减轻一点,不仅仅是因为师徒之情,也是因为饱受病痛折磨让他的脾气变得更加古怪。
锦衣卫北镇抚司吴骏,在从前也不是一个和颜悦色的人。辞官之后,京城唯一来探望过他的老朋友就只有东厂的谢英,还有他那个调皮捣蛋起来连观音菩萨都会头疼的儿子。
谢准来的时候是师父难得的会开心到忘记病痛的时候。但更多的时候,这个曾经叱刹风云将半个朝廷玩弄于股掌之上的人只能不甘心地面对自己已经老去的事实,而他曾是那么骄傲的一个人。
“吃什么药……反正都是这副样子。”师父推开放在他面前的药碗,“什么姑苏名医,连这点小毛小病都治不好。”
“徒弟学艺不精,没有办法治好您的病……”陆玄青的脸上却一点也没有不悦的意思,只是语气还是一样地坚定,“但是药还是要吃的。”
吴骏瞪了他半晌,知道自己是拗不过徒弟的,只得愤愤不平地接过药碗一饮而尽。
“你们现在翅膀都硬了……一个两个都会给我看脸色了是伐?”
“徒弟不敢。”
他这副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样子实在是让吴骏觉得连光火都没有借口,于是故意拿话气他:“那间空房间还留着做什么?看了就来气,今天趁天好把里面的东西都扔掉,趁早拿来做别的用处,省的看了心烦。”
他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但眼神中却明明白白写着不愿意三个字。吴骏本来就只是说说而已,也知道徒弟的心思,只得恨恨作罢,“你就是这么没出息,离开他就不行……”
――喂,都已经三天了,你怎么连句话都不说,不会是哑巴吧,生得那么好看,若是个哑巴,可真是可惜了。
自打被救回来之后,他就一言不发地闷坐在床头不吃不睡。那胡人少年用手在他面前晃了晃,他抬了抬头,又低了下去。
――昨天也是这样,什么都不吃,你难道想饿死不成?老子把你救回来不是为了让你活活饿死的。
他咬紧牙关,试图不去想父母的死状。救他?为什么要让他活下来看到这一切呢?
但对方显然没有注意到他的情绪,只见他凑近了些,异色的眼中泛起了一丝恶作剧的笑意,伸出手往他穴道上便是一点,接着不由分说地将他拖到桌前,舀起一勺米饭送进他嘴里。
他感觉有些喘不上气来,却又脱不开对方的控制,情急之下,眼泪禁不住流了下来。
――你怎么哭了?
对方慌了神,急忙放下碗筷,手忙脚乱地用袖子替他擦眼泪。谁知道一旦哭起来,却是根本止都止不住。胡人少年见状,语气变得温和起来。
――你别哭,我知道你阿爹阿妈刚刚过世心情不好,但是至少得活下去才能替他们报仇不是?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陆……玄青……
他扯着胡人少年的衣襟,呜咽着回答。
――玄青……阿青,我爹娘也遭人害死了,往后我便是你师兄,你放心,我会照顾你的。
他这近二十年的人生几乎都是在姑苏度过的,唯二的两次离开,一次是和父母一同踏上逃亡之路,而另一次是端午节跟着元廷秀一起溜出城去邻镇看灯――而这两次都是以刀光剑影结束的。
――不能跟你出去,师父要讲的。
――你到底听师父的还是听师兄的?
记忆里那个少年永远是那副意气风发的样子,一双桃花眼里写满了不安分。他是极耐不住寂寞的,冷冷清清的谷中自然困不住他。
――当然是听师父的,你又不会讲我。
最后他还是被元廷秀半哄半骗地溜了出去,结果,在虞山遇上了山贼。
元廷秀挡在前面让他快走,但他固执起来却是连拉都拉不动的。无奈之下,元廷秀也只能接受了有个拖油瓶在身边的现实。
那是他头一回和人搏斗,也是他第一次看到元廷秀那么拼命地想要保护什么。到最后,山贼都被这个胡人少年仿佛不要命一样的气势给镇住了,夺路而逃。
――师兄……我是不是拖累你了?
元廷秀用手背碰了碰他被打破的眼角,他疼得缩起了脖子。
――没有的事,我带你出来,自要护得你周全。
之后他们匆匆赶到镇上,却只是将将看了一眼。元廷秀并不是真的想要看花灯,只是需要时时刻刻过这种不安分的生活,而他也不是想看花灯,他只是跟着元廷秀一起来。
细想起来,关于那个人的一切种种回忆,竟都是那副样子――元廷秀是自说自话惯了的,而他很少会说自己不愿意。或许,他心底里也想要被对方牵着做这做那,这样的模式仿佛在他们之间建立了一种微妙的联系,时时刻刻提醒他们对方是特殊的。
――那里有个好看的姑娘……
灯火阑珊的街道上,元廷秀望着一个匆匆而过的少女的背影,若有所思。他却并不感兴趣,只是沉默地牵着元廷秀的手走着。
――阿青……你不喜欢我说姑娘的事?
他摇头,而他也确实没有什么不高兴的。那个少女确实好看,只是,不管她是否好看,他都不会特别在意,也不会特意想要看看她。
元廷秀突然像是恶作剧般地笑了笑,随后低下头吻了他的脸颊。只是宛如蜻蜓点水一般的轻触,他却立刻慌了神。
――只不过,在我眼里可比不上阿青。
那时候他一直以为日子会是这样平静地继续下去,除了元廷秀偶尔会不甘寂寞向往外面的世界。
他还没有意识到,元廷秀对于外界的向往究竟意味着什么。
他性格内敛,而元廷秀不安于室。
他们终会有分道扬镳的一天。
只是任谁也料不到,会是以这样的形式。
师父的病情再度加剧了,这一次,竟是连对他发火的力气也没了。他不敢怠慢,日日夜夜衣不解带地照顾。
他心里清楚,如果合眼,可能就难以见到师父最后一面。
最后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