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他并不指望自己和一个藩王的友谊能够一直保持下去,但现在这样音信全无的局面却着实让他感觉不是滋味。
自从十四岁那年背着父亲跑到凉州认识了叶天佑后,他们一直保持着联系,三不五时寄点小玩意或者写信聊上几句,去年,叶天佑因事上京的时候,还特意来见他一面。
但是,好像就是从那次见面之后没多久,叶天佑这个人就仿佛从他的生活中彻底消失了。他也担心过是不是对方碰上了什么事情,但是多方打听之下也没有什么动静。
于他而言,叶天佑不仅仅是一个朋友,也代表着儿时生活的一段记忆。抑或者,还有些别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所以,当对方的音讯消失后,他格外地想要一个说法。
哪怕割袍断义,也比这样石沉大海好一些。
但似乎这个问题,南宫也不想作答。这更加让谢准觉得,这件事情背后有隐情。“天佑他……最近好吗?”
“不算好,”南宫说,“你大概听说过他前段时间上疏的事情。”
想起来了,这件事情,他倒是很有印象。毕竟,朝野震动的大事,东厂自然是最清楚不过的。
林贞被杖责致死后,消息传遍天下,自然也传到了凉州的相王耳中。就在他动身前往江西前几天,他听说相王上疏谏免榷税的事情。
――细民千里贸易,利止锱铢,比加榷税,苦不聊生。自榷税以来,中官四出,非借事重罚以倾其囊,则逞威严刑以毙其命。流亡辗转,负贩稀踪,流毒灾民,莫此为甚。伏愿陛下怜民生之苦,亟赐停免,臣不胜战栗恐惧之至,为此具本亲赍,谨具奏闻。
这份奏疏在京城的读书人之间口口相传,然而,当他在集市上听到有人念这份奏疏的时候,他心里暗暗为叶天佑捏了一把汗。
因为他记得,林贞的奏折被呈上皇帝案前时,那个人是怎样勃然大怒的。
“他现在怎么样了?”
“昨天……皇帝下了圣旨,黄河水患,天象有异,命他代帝出家太清观祈福,即日启程……现在,应该已经在路上了。”南宫的语气中带着露骨的嘲讽,“没想到皇帝居然还知道黄河水患的事情,也不知是哪个身边的方士道人上达了天听。”
“你说什么?”他惊讶得目瞪口呆,“代帝出家,也就是说……”
“挟隙报复罢了,皇帝有意要断绝相藩血脉。不过……还有比这更糟糕的事情。”
“还有什么?”谢准的嘴角抽了抽,他实在是想不出还能有什么更糟糕的事情。
“出凉州的时候,凉州百姓倾城而出,上万民书为相王求情,车驾难以前行,派去的使者和当地百姓冲突,被百姓打成重伤……”南宫说,“我想,你比我更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派去凉州的使者,想必也是中官吧。这样的事情,对于朝廷来说,无疑是一个重重的耳光,而他清楚地知道,皇帝姑且不论,督公是绝不可能咽下这口气的。待风头过去后,一场腥风血雨在所难免。
谢准沉默了,一时间,两人相对无言。船还在行进着,只是已经调转了一个方向,来自河岸上的那声声歌舞离他们越来越近。身边的矮几上放着一张琴,他暂时还出不去,心情更是烦闷得很,便随手玩弄着身边那张琴垂下的琴轸。他的小动作自然逃不过南宫的眼睛。
“谢公子?”南宫微微提高了语调,他看到对方若有所指的眼神,只好委屈地把手从琴轸上移开。飞瀑连天琴……如果弄坏了,今天自己只怕是没办法完整地下船了。见船还没有停的意思,他脱口而出,“不如……你来弹一曲吧?”
“你何时也对这些事感兴趣了?”
“不感兴趣……不过反正也没有什么打发时间的法子,难道就要这样你看我我看你坐到船靠岸吗?”他振振有词地说。他没有说出口的一句话是――那个人弹琴的样子着实好看。
南宫眼神一动,“这可是你的意思。”
说罢,他便取过飞瀑连天琴,按弦而奏。
他弹奏的那曲子却和谢准以前曾经听过的都不相同,声情飘忽,仿佛身处一望无垠的碧海之中。须臾,调子渐转,好似惊涛拍岸,忽高忽低。谢准只觉得不安分的冲动渐渐涌上全身,南宫的神情也越发看不真切。
曲调又是一变,这一回竟好似平静如鉴的海面,然而波澜不惊之下却是暗涛汹涌,好像在酝酿着什么事。刹那间,风雨大作,铺天盖地的浪涛席卷而来,巨大的漩涡仿佛要吞没一切所过之处一般,拉得人直直往下沉去……
他下意识地拿起南宫放在一边的那柄玉骨折扇,轻轻叩了一下案上的香炉。炉中没有东西,因此那金石叩击时发出的铿锵声在屋内格外响亮,连他自己都被吓了一跳。
琴声突然停止了,南宫看向他的表情竟带着些难以置信。他虽不懂这些风雅之事,也知道听琴之时这样干扰是件失礼的事情,被这样注视之下,他忽然慌了神,“是……是我不好还不成吗。”
南宫没有看他,有那么一瞬间,他以为对方生气了,但立刻又觉得,应该不是那样。
无论多少次,他总是琢磨不透南宫这个人。某种意义上来说,他算是认识了对方很久,但是见面的次数却是掰着手指就能数得过来。虽然南宫说想要找他的时候焚香就可以,但是他一次也没有做过。他心里明白,对方毕竟是魔教中人,他是不应该随意去招惹的。然而,每次感觉到身边有南海沉水香燃起之时,他却又都像是着了魔一般地去寻找对方,甚至弄得谢英几次都以为他得了什么癔症……细想起来,这种感觉似乎和身涉险境有些类似――他知道那可能是致命的,却还是忍不住想要去一探究竟。见对方一动不动,他便坐在原地,忍着内心的忐忑就那样静静地看着对方。
许久,他感觉船终于停了下来。南宫抬起头,轻轻叹息道,“……靠岸了,早些回去吧。”
回到客栈已是深夜,他走到客栈门口,才想起沈殊已经走了,现在和他挤在一起的是陆玄青他们。想到不惊动陆玄青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他顿时后悔自己把房间让给了祝纤尘。
――早知道,就让那个凶丫头住马厩算了。
客栈门已关上,他打算干脆等里面的人熟睡之后再进去。街上已经没什么能果腹的东西可以买,但折腾了这么大半宿,他也不觉得很饿。他没让里面的人开门而是钻到后院,不费多大劲就蹑手蹑脚地翻进了客栈里。没想到刚一落地,身边就响起了女子带着笑意的声音:
“堂堂东厂的谢大人,怎么竟做起贼来了?”
他抬头,一袭火红衣裙映入眼帘,原来是苏伶一个人在后院独酌。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伶姐……怎么还没睡啊?”
听到这个称呼,苏伶怔了一下。谢准从来就是从善如流,跟着沈殊,也便管她称起“伶姐”。这个称呼不由得让她想起那个匆匆赶回金陵城的表少爷了,叹道,“有些心事……左右四下无人,你也坐下陪我喝一杯吧。”
谢准欣然接受,即使四下有人他也不在乎。他年纪不大,加之跟着谢英长大,心中向来鲜有什么男女之防,单只认定苏伶是个有趣的人。更何况,背着父亲喝酒本便是其乐无穷。见边上没有酒杯或酒碗,他正想去寻,苏伶已经把面前的一坛酒推给他,“要什么碗……这不就行了。”
他觉察到苏伶已经有些醉意,想到沈殊说她酒量很好,此刻想必已经坐了不知道多少时候。想到她说有些心事,他想她心里必是苦闷得很,便问:“还是担心那凶丫头的事?”
“岂止……月华宫里的事情,哪件不是岌岌可危……”酒意上来了,苏伶的话也比平日里多了很多,“这几日我们虽说在外头,宫中的事情可是一刻也不敢耽搁,宫主不在,下面的姐妹人人自危,所幸现在局面多少稳住了……要不然,我如何有颜面去见宫主。”
谢准不知道她心里的愁肠百结,只道她是说回月华宫禀报,便安慰道,“有伶姐镇着,月华宫不会有事的。”
苏伶脸上露出苦涩的笑容,他发现自己难以读懂她的心情,毕竟是女子,心思细密又岂是他能够明白的……他想。这时,苏伶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问道:“阿准,你昨天说,害死郭知县的人,是万景峰?”
“我还没有证据,”谢准叹了口气,忙了一整天,虽说发现了更为令他震惊的事情,但在郭沂的案子本身,却是没有任何进展,这样的结果实在说不上令人满意,“不过,万景峰和官场上的人有来往,至少……他有动机杀郭知县。”
“你是说……他是代某个人下手?”苏伶立刻明白了他言下之意,“我听说,和万景峰交好的人不在少数,连潞王都和他颇有交情。潞王府的喜宴,他也在宴请之列。”
“他和潞王的私交如此紧密?”谢准吃了一惊,“那他们都在那艘画舫上密谋是……”
“画舫?”
见苏伶脸上露出疑惑之色,他本欲对她解释,但转念一想她和沈殊一样是个路见不平便要拔刀相助的性子,万景峰,潞王和森罗教,哪一边都不是好对付的,若是说了,只怕她必是会卷入波澜之中的。
――月华宫当此大事,还是不要让伶姐担心了……这样想着,为了岔开话题,他问道,“对了伶姐,我听说月华宫不乏擅长音律之人,你知道有什么样的曲子会让人产生幻觉吗?”
“幻觉?那太多了……若是内力深厚之人,一弦一柱皆可为兵刃,若是功力弱的听了去,轻则内伤,重则当场毙命,宫主生……患病之前也是使琴功的好手。你得说得详细点……是什么样的幻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