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什么?这可真是出人意料。”当听到万景峰报告来的消息后,潞王怔了半晌,“那个被满门抄斩的夏家居然还有漏网之鱼。”
“在下也确实没有料到,”万景峰说,“这件事,在下已经派人快马加鞭通知督公……这下一来,不等他见到皇帝,京城里就张开天罗地网单等他上钩了。”
“做得好!虽说这样未免有些委曲求全,但大军尚未集结,为了不让那些个不识相的出来坏事,也只能暂时这样了……这消息是从哪里来的?”
“回王爷……”万景峰深深一揖,“此事乃神仙府所查到的。”
“什么神仙府……算了,是谁都没关系,本王喜欢懂得审时度势的人……传令下去,对神仙府重重有赏。”
“那是自然……”万景峰眼底流露出一丝阴狠笑意,“在下已吩咐手下人,在江湖之上广为宣传此事,以示嘉许。”
邵师始终站在一旁默不作声,此刻突然开口道,“王爷,既然燃眉之急已解,集结大军之事,就先缓缓吧。”
“为何?”潞王不悦,“本王可是看在森罗教能够提供兵马的份上才与你们合作的,你这是什么意思?”
“在下以为,江西人心未定,此刻起兵,即使控制了江西全境,也未必可以守住。朝廷在此虽然兵力空虚,但调兵前来,只是迟早的事情。王爷贸然起兵,只怕万一敌不过朝廷兵马,反而引来杀身之祸。不如高筑墙,广积粮,待朝廷有异动之际图谋后事。”
“今天说时机未到,明天说时机未到,难道要本王等到头发白了不成!”潞王大怒,“你们可是在敷衍本王!”
“本教对王爷绝无异心……”邵师语气平静地回答,“但是现在南宫右使让在下代为全权处理此事,在下便不会让教众白白前来送死。”
潞王本欲发作,但随即想起他当日以内力震断沈殊全身经脉的那一幕,思虑再三,还是把话咽了下去。万景峰见状,安慰道,“王爷乃是真命天子之身,岂在乎这一两年的拖延?待坐了龙椅,即使头发花白,也是威严得很。”
“还是万大侠会说话。”邵师的语气中透着露骨的鄙夷。万景峰恨恨地瞥了他一眼,却不敢反诘,毕竟,自己这几年在江湖上的面子还是靠对方撑的,如果对方一怒之下甩手不干,莫说整个江湖,只怕武林盟内他都难以摆平局势。
一阵如蛇身游走般的脚步声在门外响起,杨洪没经过通传,便上得厅来。潞王一腔怒火正没处发泄,及见瞥见这满脸疤痕的小老头,竟是气不打一处来,“你怎么来了!快给本王出去!”
“王爷好大的威风……”杨洪的声音听起来有些阴森,让人没来由地心生寒意,“邵护法让我前来,干你何事?”
“是在下命他前来的,今天的事情兹事体大,他也得听一耳朵……”邵师脸上露出苦笑,“只是先生啊,你来得晚了,我们都已经谈完了。”
“既然谈完了,那还叫我来作甚,反正你们汉人的这点事,我也不关心。”杨洪不屑一顾地说。
“好啊!既然你不关心,那还来这做什么?”潞王怒喝,“给本王出去!”
杨洪面目狰狞,本就不为他所喜,再加上性子古怪,从来便是不把他放在眼里。偏偏此人又如同鬼魅一般,使他在厌恶之中又不知不觉平添了几分畏惧。杨洪听了他这话,倒也不给他什么好脸色看,“我本来是不想来的,但若是有人赶我走,我便不想走了。”
“听见没有!本王让你滚!”
“呵呵呵呵……王爷,你真以为自己是个什么东西?被人利用了还自以为得计……”杨洪那张扭曲的脸在大笑之下变得更加狰狞,“你以为教主和那姓万的都为你所用?他们早就背地里勾结了,你这些年来聚敛了那么多钱财,正好可以用来行贿朝廷里的人……你在他们眼里,无非就是一只肥羊而已!”
“先生!”邵师急忙向他使了个眼色,但杨洪只当没看到。“你滚不滚?来人,给我把这胡言乱语的疯子带下去!”潞王气急败坏地大喊。
“我不是疯子,你才是……”杨洪见他这样,索性挑难听的一股脑地讲了下去,“每次看到你自命为真龙天子的样子我就想笑……只有龙生龙的道理,却没有蛇生龙的道理,你们潞王一系若是真龙天子,为什么如今金銮殿上坐的却是人家?”
“我宰了你!”
潞王勃然大怒,一气之下,竟拔出腰间的佩剑向杨洪直刺过来。事出突然,邵师本欲去拦,却还是慢了半步。杨洪来不及躲闪,被一剑刺中心口,当即血流如注,但不知何故,他眼中忽然闪现出阴毒的笑意。
“王爷小心!”万景峰知道杨洪底细,有心想要回护潞王之际,心下却一个犹豫。杨洪的鲜血溅了潞王一脸一身,潞王望着他倒地的尸体,突然惊恐地大叫起来:“什么东西……什么东西……我的眼睛……眼睛看不见了……”
伴随着他的惨叫,被毒血溅到的皮肤寸寸开裂,衣衫宛若被烧红的火钳烫到一般发出滋滋声响。他倒在地上,身体无力地抽搐了一阵,最后终于僵卧在了原地。
目睹了这一幕的两个人半天回不过神来,良久,邵师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活着就不怎么让人清净,死了还惹出这摊子麻烦事。”
“他是你们的人,”万景峰一拂衣袖,压抑住心头惊恐,“哼,治下无方。”
邵师知道自己和他说的牛头不对马嘴,却也懒得辩解,“先别说这个了,事情既然已经出了,想办法解决就是了。”
“怎么解决?事情是你们的人闹出来的,你说怎么解决?”
“死就死吧,朝中的关系都已经联络了,事情也办得差不多了……把潞王的尸体送回去,对外宣称暴病就可以,反正……”他说,“潞王恶贯满盈,这件事对于任何人来说,都是一个好消息……朝中那些大员,也终于可以松一口气了,不是吗?”
转过又一个岔路口,视线的远处,高耸的城门终于出现在眼前。连日来的快马加鞭终于在这一刻看到了曙光,但谢准知道,真正的挑战还在后面――待进了京城,如何能够避开厂卫耳目顺利见到皇帝,才是最大的难题。
他忘不了那一刻沈殊的嘱托,怀中的账册仿佛有着千钧的份量,促使他不得不小心应对。
策马至城门前,今日的防卫却似乎比往日都要严格,往来的行人都需挨个盘查。隔着入城的车马,他看到了几个身着东厂服色的人在对车夫进行搜身,他还来不及惊讶,旋即便发现了更加奇怪的事情――在那几个东厂的人当中,赫然出现了樊顺的身影。
――似樊档头这般的身份,为何会在城门前亲自盘查行人?
他正在疑惑之际,前面的车马过去了,樊顺正训斥着手下番役,猛一回头看到了他。四目相对之下,对方眼中现出喜色。
“谢准……老子找了你整整一天,没想到你却自投罗网了!来人,给我拿下这个朝廷钦犯!”
“什么朝廷钦犯!”他不明就里,“在下乃奉旨出京公办回来覆命,你们要抓人,可有驾帖在此?”
“要驾帖?那好办,等你跟我们回了诏狱,我给你写一张便是。”
他心里明白,对方要弄驾帖只不过是早晚的事情,但是表面上却装作浑然不知:“这可不好办了,樊档头你说拿人就拿人,又没凭没据的,让我怎么信你跟你走?”
樊顺大笑道,“驾帖是没有,令尊的口供倒是有一份……正好是今天上午刚刚拿的,还热着,既然你要抓人的凭据,就让你看看吧。”
说罢,樊顺从怀中掏出一张纸,在他面前抖开,他一把抢过去,扫了一眼,供状上白纸黑字的“窝藏钦犯”四字让他吃了一惊,逐字逐句地看去,竟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如何?这下你总是心服口服了吧?”樊顺盯着他微微颤抖的右手,得意洋洋地说,“逍遥法外了十几年,如今也该伏诛了!”
对方还在说着什么,但是他已经听不见了,因为他注意到了按在那份供状最后那褐色的手印――那不是朱砂,而是凝固的血。
“你们……究竟把我爹……怎么样了?”
“谢英?哼,那老东西不仅不识时务,还顽固得很,死也不肯画押,所以我只好用点手段让他画押了……要我说,早晚也是死,还不如痛痛快快画押,一家团聚呢……还愣着干什么?快给我把他拿下!”
樊顺一声令下,手下的番役各持兵刃,上前就要拿人。但他们终究还是慢了一步,谢准一跃而起,跳上城门,一路沿着房梁跑得无影无踪。
“档头……小的们无能,让那小子跑了……这下怎么办?”
“一群饭桶!”樊顺怒喝,“算了,督公说了,有一个地方,他是一定会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