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风起时
来昆仑已经一个月了。当年想尽办法却无门而入的地方,现在却成了出不去的地方――真是造化弄人。
谢准抬起头,不远处,南宫正在窗前抚琴。不论看了多少次,那个人眉目如画的模样还是让他心头一震。
一次又一次地死里逃生,他不知道自己应该感到庆幸还是厌倦。似乎每一次脱险之后,他的人生就要经历翻天覆地的变化。
从那艘官船上回来之后他受伤甚剧,而千里迢迢被带回昆仑,一路舟车劳顿同样加剧了这一切。这几日他终于可以下床走动,但外面的一切却已经让他不想再出那间屋子了。
南宫在教中地位极高,因此也没有人敢多加置喙,但从众人的态度中他已经明白了一切。无论是给他医治的大夫,照料他的教众还是在这里遇见的其他人,与他打交道的时候无不是一副客客气气却又敬而远之的样子。放在往日,只怕他会觉得受到了侮辱,但如今他的心已经死了,所以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反正,只不过是苟且偷生罢了。
这些日子以来,两人虽是同宿一室,南宫却没有半分想要做什么的意思,倒好像这样安排是特意为了方便照顾他似的。
如果说先前只是因为他受了伤,那么现在这样却实在让他有种异样的感觉。他想不明白对方把他带到这里究竟是为了什么,他们非亲非故,他并不认为对方会毫无理由地这样照顾他――难道仅仅是因为自己是这世上为数不多知道他不愿提起的秘密的人吗?
他站起身,缓缓走向对方,南宫听到了他的脚步声,琴音戛然而止。“怎么了?”
“今天……让我伺候你吧。”他微微扬起头,“既然是尊使的禁脔,就要做禁脔该做的事情不是吗。”
他不愿意被施舍,也不想被对方同情,对于那样一个介于对手和仰慕对象之间的人而言,他更希望两个人之间的关系只是单纯的斗法,抑或是简单明了的利益交换。
南宫没有看他,“既然是伺候,为何又一副视死如归的样子?”
“是什么样子又有什么关系,”他说着,解下衣物,让自己的全身暴露在对方面前,“我不想被你这样白白养着,做你想做的事情吧。”
见对方走近了自己,他闭上了眼睛,静静等待后面的事情来临。但过了很久,却只听到一声叹息,随后,一件外袍轻轻披在了他肩上,若有似无的南海沉水香的香气让他有些恍惚。只听南宫说:“你究竟把我当成什么人了……我确实是想要你,但是你这副任人宰割的模样……我可是一点也不想碰你。”
“对不起……”他努力挤出一丝微笑,好像那样就会让自己看起来不至于颜面尽失,“下次我会尽量服侍周全。”
南宫凝视着他,“你可知道我为什么要帮你?”
“不是为了这个?”他有些意外,“那……是因为你心中有别的打算,有用得着我的地方?”
“也不是。”
“那究竟是为了什么?”他发现自己猜不透对方的目的,心底里隐约有一种答案是他渴望相信的,但他强迫自己不去想这种可能性,好像一旦动了真情,自己便会一败涂地。
“……因为这世上若没有你这个人,便会无趣很多。”沉默了片刻,南宫说,“人生苦短,多个有趣的人在世上总是好的。”
“只是这样而已?”
“也不只是这样……有趣的人,无论如何总会有那么几个,但是想要的,却只有你而已。”
南宫的声音平静,好像是在说一件再理所当然不过的事情。
他曾无数次问过自己,这段关系究竟意味着什么。这个问题一直在心里翻来覆去,但一直以来,他苦心揣测的真相就是那样简单而触手可得,只是他始终不愿意去相信――一旦信了,而最后被证明是假的,便真的什么也不剩了。而他现在,已经没有多少可以再输的了。
“夜深了,早点休息吧。”
南宫说完便准备出去,他突然下意识地抓住了对方的衣袖一角,好像那是唯一的一根救命稻草。南宫停下了脚步,他旋即如梦初醒一般松开了手。离得远时,他偶尔也能正视自己的渴望,但只要对方前进一步,他便立刻想要后退。
他保持着那样的姿势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也不敢看对方。“谢准……”南宫开口,声音中略微透露出一丝烦躁,“不要再玩这种花样。”
听到这句话,他终于还是抬起了头,忐忑不安和自暴自弃在心中混杂交织,他就那样直勾勾地望向对方,直到南宫的眼神中不知不觉地掺入了一丝欲`望。
“罢了……不君子又能如何。”
南宫轻轻叹了口气,随即一把抱起了他。外袍从肩头滑落下来,他全身裸露在夜晚的寒意之中,不由自主地勾住了对方的身体。
“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
他的状况一日好似一日,而那一夜之后,他也终于放下了心中芥蒂,敢于在山上四处走动而不怎么在乎背后异样的目光。某种意义上来说,那些人说的也都是实情,既然这样,也没有什么好去辩白了。毕竟在他过去的人生中也曾因为太监养子的身份而被当做异类,如今这样,无非只是换了个由头而已。
他曾是极害怕独处的,而现在却越来越习惯了独自一人枯坐的时光。南宫并没有空时时刻刻来搭理他,而其他人又都对他敬而远之,所幸人迹罕至的万仞峰顶之上另有一番萧索的风景。经年云雾缭绕,峰顶几乎无现成的路可走,但好在他有无穷无尽的时间可以慢慢探索。时值夏季,昆仑那仿佛千年不化的冰雪也终于不情不愿地后退了些许,消融的积雪汇入河流之中,让那廖无人烟的峰顶上多了几许生气。他一出去便是一整天,回来的时候往往天色已晚。南宫也不管他,或许是料定他只要饿了就会自己回来的。
他和南宫是同席吃饭的,而他也并不抗拒这样的安排,毕竟和谁吃不是一起吃,美人在侧好歹看着还顺眼许多。更何况,这让他心底有几分愉悦,好像这样子,他对对方占有的程度就能够高上那么一点。
“你好像……从来不动肉食。”
举着筷子,他忽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但话一出口便有些后悔――为什么要和对方聊起这种琐事?这样的对话好像不应该是南宫和他之间发生的。
“那是给你准备的,山上天气寒冷,你重伤初愈,没有荤食恐怕难以支持。”
“那你为何茹素?”
“不是茹素,只是不习惯而已。”
“为什么不习惯?”他明知这样会打破那份介于熟悉和陌生之间的疏离感,却还是受到好奇心驱使而追问了下去。
“曾祖父与我母亲皆是西域袄教信徒,按照他们的教义,只有素食是洁净之物,我幼时随曾祖父生活,”南宫回答,“所以不常吃荤食。”
“六指琴魔?”他想起了白虹山庄的事情,“那你难道也是袄教徒?”
他曾经从谢英处听说过一些关于袄教徒的事情,袄教源于波斯,教徒茹素戒酒,死后裸身葬于土中,行为与中土伦常迥异,因此为世不容。因为信奉光明圣火,袄教徒多半不怎么敬奉世间的皇帝――这倒与对方的行事作风相合。
“我不是。”南宫否认了他这个说法。
“为什么?”
“因为我不相信……”那一刻,南宫的眼神突然黯淡了下去,“我不相信光明圣火终将燃尽世间黑暗。”
他发现自己竟然有些读不懂对方,但对方的反应却着实让他的心抽了一下。他默默抓起筷子,夹了一块肉递进南宫面前的碗里,后者吃了一惊。
“我说你啊……既然不相信,那为什么还要守那些清规戒律呢。”
视线交接,他注意到对方先是一怔,随即,眼中流露出释然之色,举起了筷子。
日复一日,他始终没有厘清这段关系,不过好像也没有那个必要了。一切都在以一副木已成舟的姿态行进着,熟悉了之后,森罗教众并没有乍见之际那么难以亲近,昆仑也并没有他想象中那么高不可攀。这里和江湖之中所有地方一样,上演着芸芸众生千百年来共有的悲欢离合。
“教主已经点头了,从今天起,你就是森罗教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