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疾风骤雨卷乱了山林,沐琼茵拽着魔君行进许久,亦未走出莽莽群山。天色越发晦暗阴沉,两侧怪峰对峙,只余中间一条羊肠小道蜿蜒向前。
谷元独自在前引路,他的身周浮出隐隐光环,即便大雨瓢泼,衣衫仍不曾打湿。
沐琼茵回头看看魔君,他也不知是怕暴露身份,还是赌气偷懒,居然没有施用法术,任由雨水淋湿全身。她在心中默默叹了口气,拈诀间掌中灵光闪现,很快化出绯色纸伞,替他挡去风雨。
魔君愣了愣,朝她看看,别别扭扭地道:“我不怕淋雨。”
“那就不给你撑伞了?”她试探着想要收去法术,他却又跳脚,“你对本座如此狠心?!”
这声音稍微大了些,即便风雨声疾,走在前方的谷元亦回头望了望。沐琼茵抱歉地朝他一笑,旋即又压低声音对魔君到:“君上难道想让他知晓你我身份?”
魔君哼了一声,“就算知道了,他也不是本座的对手。”说话间,风卷雨帘从斜侧袭来,他下意识地往沐琼茵身边躲了躲,便与她肩膀相靠。
尽管衣衫尽湿,但他身上的温热仍让沐琼茵为之一怔。
她略显尴尬,随即不动声色地闪避了开去。
魔君抬眸注视她一瞬,神情有些复杂,也没再说话。
豆大的雨点打在碧绿枝叶间,溅起烁烁水珠,纷纷杂杂的,犹如错落缭乱的琴曲。两只黑鹰在山峰间盘飞,谷元的身影已隐没于崎岖山道,隔了一会儿,才从远处传来了他的声音。
“两位,再往上走就是海云观了。”
*
海云观并非建在海边,而是位于崇山峻岭深处。
崎岖山道犹如天梯倒悬,一步一级青石湿滑。两侧丛生的树枝蔓草时不时挂住衣衫,魔君始终垮着脸,没一点温和气息。
“君上不能稍微和蔼一些么?”沐琼茵忍不住提醒他。
他斜睨着眼,忽而生硬做作地扬起唇角,还问道:“怎么样?是不是觉得如沐春风、心神骀荡?”
沐琼茵无奈道:“您还是板着脸更顺眼一些……”
“……本座笑起来倾国倾城,只是不屑于给不识货的人看!”他愤愤然从她手中缩回了袖子,似乎要与沐琼茵保持距离。
空中鹰唳声声,黑影盘飞而下。沐琼茵示意他望向前方,雨落潇潇,碧树隐隐,白墙黑瓦的道观依山势而建,殿堂屋舍高低参差,望之幽静深邈。
谷元轻扣门扉,过了片刻便有一名不过十三四岁的道童前来开启,见了他之后低头问好,神情恭顺。
“这两位是逍遥观弟子,因遇到大雨便想进观休息。”谷元向道童指了指两人,道童没有说话,显得有些木讷。沐琼茵以为对方不想让她进入,刚想辞别离去,那道童却又慢慢点头道:“既然都是修道之人,那就请进来坐坐。”
在谷元的盛情邀请下,沐琼茵还是带着魔君踏进了海云观。
观中幽寂冷清,除了前来开门的道童之外,只有另一名年纪稍小的道童在正殿打扫。谷元解释说观主与自己的师傅本是同门,只是修行之处相距甚远,多年难得一见。数日前谷元来到此处,本想代替师傅拜访观主,不料观主上个月已经外出云游,只留下两个小徒弟守观。谷元不想白跑一趟,便在观中暂住了下来。
一路说着,他与那小道童将两人引入偏殿后。临到客房前,却迟疑着停下脚步,“险些忘记了,这海云观建于深山,客房留得也少,总共只有两间。我先住了一间,剩下的给逍遥观的小师弟……”他又问那道童,可有其他幽静之处让沐琼茵休息。
道童想了想,指着东南角的山崖道,“那里有间屋子,以前是师傅参阅典籍的书房,后来废弃了,要是打扫干净了也可以住人。”
谷元便请道童赶紧过去洒扫清理,一边又向沐琼茵致歉道:“只因男女有别,不能让你与我们共住一处,还请见谅。”
沐琼茵顺着那个方向望去,山崖间玉树葱茏,碧色沉沉,隐约显露屋檐一角,与此处相隔有一段距离。她还未说话,魔君却沉声道:“离得太远,彼此照应不到。”
谷元笑了笑,“也只是休息一晚而已,我自会让道童安排好一切。再说魑魅已除,山间并无危险,小师弟无需太过担心。”
魔君还待诘问,沐琼茵忙道:“谷元兄说得也是,我看那里幽静宜人,倒也适合休憩。”
“还没过去看一眼,怎知到底如何?”魔君皱着眉说罢,顾自背着手往那山崖处行去。沐琼茵无奈追随,谷元吩咐了道童几句,便也随之而去。
*
绕过弯弯曲曲的小径,沿着山路再往上行了一段,前方便出现了一间独建的小屋。屋上碧枝沉坠,叶片如玉,木门木窗间有青苔厚积,显露悠长年月之感。
谷元让道童打开了木门,推门而进,墙边设有书桌书架,另一侧帘幔后则是竹木床榻,看来确实是读书休憩之处。魔君在屋中转了几圈,目光最终落在了摆放着不少卷轴的书架上。
沐琼茵正与谷元说话,眼角余光一瞥,却见魔君已经不问自取,展开了其中的一卷画轴。
“君……小师弟!你怎么这样没礼貌?”她连忙上前,一把按住他的手,低声道,“人家的东西怎能随便翻看?”
他却一反常态地没有辩驳,仍是静静地注视着手中画轴。
沐琼茵一愣,这画上以工笔蘸彩绘着神鸟朱雀,周身火光隐现,栩栩如生。她刚想问他为何对这画盯着不放,魔君已将此卷轴放下,重新展开一幅。
这一幅画的乃是潜伏于草间的斑斓猛虎,目光炯亮,四肢矫健,似乎下一刻便会扑出纸面。
谷元上前道:“这位小师弟也喜欢绘画?”
沐琼茵只得假意掩饰,转头间却见魔君又打开一卷。这一次画上的却并非飞禽走兽,而是一位眉目温婉的绛衣女子,正临窗远眺,神情怅惘。
他不觉伸手触及画中女子脸颊,目光中含有几分疑惑。
沐琼茵也不明白魔君到底为何会被这些画轴吸引了注意,却听谷元在身后道:“这些都是海云观观主多年来的收藏,若是小师弟喜欢,等观主回来后向他讨要一番……”
魔君却又将画轴归于原位,“只是随便看看,并没有想要夺人所爱。”
这时两名小道童已端着水盆进来洒扫,谷元便顺势引沐琼茵两人重回前山。直至傍晚之前,谷元都与沐琼茵交谈关于修仙炼丹之事,甚至还兴致勃勃地与她来到庭院中切磋法术。魔君始终沉默寡言,抱着胸站在一边冷眼旁观。
夜色渐浓,风寒雨止,满山碧叶簌簌摇动,云层后微微显出残月。
沐琼茵向谷元道别,要回半山小屋休息,魔君到这时才开口道:“等一下。”
“什么?”她微微诧异着问。
“……我……送你过去。”总是以“本座”的魔君似乎对这样的自称很是生疏,神情也不自然起来。沐琼茵亦感到意外,婉言谢绝道:“没多远的距离,我自己过去就是……”
谷元取来灯笼,微笑道:“小师弟若是还不放心,我来送她一程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