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我害怕
姐姐我害怕
秋狝的仪仗终于浩浩荡荡驶出了紫禁城。旌旗猎猎,马蹄声碎,扬起一路烟尘。
皇家围场设在京郊百里外的木兰围场。銮驾行得慢,抵达时已是两日后的傍晚。夕阳给连绵的帐篷镀上一层金边,号角声声,人喧马嘶,与宫中的肃穆规整截然不同,透着一股野性的自由和躁动。
颜灼几乎是跳下马车的。她深吸一口带着草腥味的空气,只觉得浑身舒泰。她穿着一身火红的骑射装,金线绣着繁复的海棠花纹,长发高束成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明艳逼人的脸蛋,在一众环佩叮咚的宫妃中显得格外夺目,也引来不少或明或暗的打量。
虞挽棠则依旧是一身端雅的宫装,在宫人的簇拥下缓步走下凤辇,神色平静地接受众人的朝拜,安排各项事宜,仿佛只是换了个地方处理公务。只是目光偶尔掠过那个鲜活跃动的红色身影时,会微微停顿一瞬。
帝后的营帐自然在最中心,奢华宽敞,守卫森严。妃嫔们的营帐则按位份高低,依次向外围扩散。
颜灼的帐篷被安排在一片相对独立的缓坡上,视野开阔,旁边还有一小片白桦林。而虞挽棠的凤帐,则在不远处另一个更靠近陛下御帐的坡地上,中间隔着一片不大不小的林子,和好几顶其他妃嫔的帐篷。
表面上看,规矩森严,距离得当。
颜灼站在自己的帐篷前,眯着眼打量了一下那片林子,又看了看远处虞挽棠那顶明黄色的华盖,嘴角弯起一个狡黠的弧度。
是夜,围场燃起巨大的篝火,举行了盛大的欢迎夜宴。烤全羊的香气弥漫开来,歌舞喧嚣,觥筹交错。
皇帝心情颇佳,多喝了几杯,看着底下英武的宗室子弟和娇艳的妃嫔,目光在几个新人身上流连忘返。
颜灼坐在稍靠前的位置,自顾自地啃着一只烤得焦香的羊腿,对皇帝的视线和那些新人的媚眼视若无睹。她的目光时不时瞟向主位上那个始终端庄清冷的身影。
虞挽棠并未多用酒食,只略略沾唇便放下,大多数时候只是安静地看着场中的歌舞,或是与身旁的命妇低声交谈几句。偶尔与颜灼的目光在空中相遇,也是极快地、不着痕迹地移开,仿佛只是无意扫过。
宴至中途,皇帝似乎有些醉了,竟笑着对虞挽棠道:“皇后近日操持秋狝辛苦,朕瞧着你清减了些。明日围猎,你便不必去了,在帐中好生歇息吧。”
这话听着是体贴,实则是不愿她在一旁拘着气氛。不少妃嫔眼中立刻闪过喜色。
虞挽棠神色不变,微微颔首:“谢陛下体恤。”
颜灼啃羊腿的动作顿了一下,眼底掠过一丝冷嘲,随即又低下头,专心对付手里的肉,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宴席终散,众人各自回到营帐。
秋夜的风已然带上了寒意,吹散了白日的喧嚣。星子满天,璀璨低垂,仿佛触手可及。
颜灼在自己的帐篷里踱了两圈,听着外面巡夜侍卫规律的脚步声和远处隐约的篝火余烬噼啪声。
她走到帐篷边,掀开一角,望向远处那片安静的林子,又看了看虞挽棠凤帐的方向——那里的灯火已然熄灭了大半。
她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决断的光。飞快地换上一身早已准备好的、与夜色融为一体的深色劲装,用黑布包住了头发,甚至往脸上抹了些许深色的脂粉。
然后,她如同貍猫般,悄无声息地滑出了帐篷,利用阴影和帐篷的掩护,几个起落,便钻入了那片白桦林。
林间月光稀疏,落叶踩上去发出细微的沙沙声。颜灼的心跳得有些快,却并非因为害怕,而是带着一种冒险的兴奋和期待。
她按照白日观察好的路线,灵活地避开几处可能有暗哨的位置,很快便穿过了林子,接近了那片守卫更森严的营地区域。
虞挽棠的凤帐就在眼前,帐外有侍卫值守,灯火通明。
颜灼伏在一顶堆放杂物的帐篷阴影里,屏住呼吸,仔细观察着守卫巡逻的间隙。
就在她计算着时间,准备趁着一个交错的空隙冲过去时——
另一侧,靠近陛下御帐的方向,突然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和女子的低呼声!
“啊!有蛇!”
“快!保护陛下!”
“在哪里?!”
守卫们的注意力瞬间被吸引过去,一阵混乱。
好机会!
颜灼眼睛一亮,没有丝毫犹豫,如同离弦之箭般猛地窜出,身影快得只留下一道模糊的黑影,眨眼间便滑到了虞挽棠凤帐的背面,那里恰好是一处视觉死角!
她极轻地用手指甲划开帐幔一角,身体如同游鱼般,悄无声息地钻了进去!
帐内只点了一盏昏暗的羊角灯,光线朦胧。
虞挽棠并未安睡,而是披着一件外袍,正坐在灯下看书。听到那极其细微的动静,她握着书卷的手微微一紧,眸光锐利地扫向帐幔晃动处。
当看到那个如同暗夜精灵般突然出现、脸上还带着些许黑灰、眼睛却亮得惊人的身影时,她紧绷的身体瞬间松弛下来,眼底掠过一丝无奈,却又夹杂着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纵容。
“你……”她刚开口。
颜灼却猛地扑过来,一把捂住她的嘴,另一只手竖在唇边,做了个“嘘”的手势。她侧耳倾听着帐外的动静,直到那阵因“蛇”引起的骚动渐渐平息,守卫的脚步声重新规律起来,她才长长松了口气,松开了手。
“吓死我了……”她拍着胸口,压低声音,脸上却带着得意洋洋的笑,“外面刚才好像有蛇!幸亏我跑得快!”
虞挽棠看着她这副模样,又气又觉得好笑。她拿出绢帕,擡手,轻轻擦去她鼻尖上的一点黑灰,语气带着责备:“胡闹!若是被侍卫当成刺客拿了,如何是好?”
颜灼任由她擦拭,笑嘻嘻地凑近,几乎要贴到她身上,声音压得极低,气息呵在她耳边:“才不会呢!我身手好得很!再说……我可是来‘保护’姐姐的呀!外面有蛇,多危险!”
虞挽棠被她蹭得耳根发热,向后微微仰头,避开她过于靠近的气息,故意板起脸:“本宫这里安全得很,不劳皇贵妃费心。你可以回去了。”
“我不!”颜灼耍赖,一屁股在她身边坐下,抱住了她的胳膊,“外面那么黑,还有蛇!我害怕!我就要待在姐姐这里!”
她说着,还故意抖了抖,做出害怕的样子,眼睛却眼巴巴地望着虞挽棠,像只耍赖的小狗。
虞挽棠看着她这毫无说服力的“表演”,心底那点无奈彻底化为了柔软。她叹了口气,终究是没舍得真的赶她走。
“仅此一次。”她强调道,声音却没什么力度。
“知道啦知道啦!”颜灼立刻笑逐颜开,得寸进尺地把脑袋靠在她肩膀上,满足地嗅着她身上清冷的香气,“姐姐在看什么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