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七章
周氏顶着惨白的脸,赶紧安排人善后,把夫人小姐们都请出梨雪斋。
此地有人横死,怕是以后都不能再住人了。
临去时,徐问彤垂眼冷冷看着僵卧在地的薛自芳,惊恐的神情还凝固在她的脸上,她的肢体看上去依旧温暖柔软,衣襟前渗出的鲜血宛若不知名的嫣红花朵,血凝成的花愈开愈盛,而她的生命竟一去不复返了。
听说人死之时,生前至亲会在冥冥之中有所感应,不知远在西北的冉靖是否会想到她的猝然离世。
纵使恨了半生,徐问彤也不得不对薛自芳的死去感到悲哀,她的路已走到尽头,而自己的路又在哪里?
“娘。”耳边传来女儿的声音,手中便多了一种温软的触感,是女儿轻轻牵起了她的手。
“娘,咱们走吧。”冉念烟道。
心中升起现实的、踏实的温暖,徐问彤握紧了女儿的手,点头道:“嗯,咱们走。”
她们要离开这些已成定局的往事,越远越好。
・・・
漱玉阁中丝竹阵阵,诸多亲友对府内有人惨死还浑然不知,苏夫人虽察觉徐家暗流汹涌,也只把这当做各房夫人间的明争暗斗罢了,苏家也是如此,她早已见怪不怪了。
赏过初绽的新荷,与漱玉阁一水相隔的戏台上摆起了一桌二椅,当红戏班喜福连的台柱子亲自献艺,因是私下聚会,特意选了几出插科打诨的喜庆戏码,诸如《占花魁》、《永团圆》、《十五贯》,都是团圆喜乐的结局,上了年纪的人尤其爱看,戏子的技艺又炉火纯青,一举一动顾盼神飞,女眷们也就渐渐忘了缺席的曲氏和不知所踪的徐问彤,沉浸在琐碎的闲聊中,互相交换着捕风捉影的流言。
此时,在二房的院落内,惊魂未定地曲氏一脸怀疑地看着冉念烟,可碍于锦衣卫在场,不好发作。
“幸亏来得及时,若再迟一步,薛衍可能真的逃脱了。”夏师宜说着,为徐问彤奉上茶水,依旧如从前在徐府时那样恭谨且周到。
徐问彤面露难色,并不敢伸手去接,勉强地笑道:“你……您请坐吧。”
夏师宜的笑转为悲凉,忽觉得身上穿的不是飞鱼服,而是灼人的烈火。
他把茶杯放在徐问彤手边,道:“夫人不必有所顾忌,对我来说,您不仅是主人,更是家人。今日令您受惊了,其实按照小姐原本的安排,是不会惊动您的。”
徐问彤想起薛自芳死前的话,难道真是冉念烟请他们来的?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她来回打量着女儿和夏师宜,想从他们身上得到确切的答案。
夏师宜道:“很简单。”他拿出那本染了血的账册,“这就是小姐原本的目的,揭穿薛家侵吞寿宁侯家产的真相――当然,不仅是薛家,还有冉家的内鬼。可是这一切都因二夫人偶然造访梨雪斋而偏离了原定计划。我只代表我个人,而非锦衣卫,请问二夫人为何阴差阳错地闯进梨雪斋,您应该知道夫人小姐都在漱玉阁,那里应该空无一人。”
他虽然如此说,曲氏也明白,自己回答的每一个字都会呈现在锦衣卫上呈御览的奏疏里,成为甄别刑狱的证据,一言不慎就会殃及自身。
“我正是知道她们母女不在,见春碧带着两个人鬼鬼祟祟溜进梨雪斋,故而进去看看她要做什么勾当。不说别的,就说盈盈将来和苏家的关系,我都要多为她操心。”
夏师宜眼中闪过一丝疑惑,冉念烟和苏家有什么关系?
曲氏似乎对夏师宜怀疑自己感到很不满,尖声道:“现在可以证明我的清白了吧?老太太那边还等着我呢,可以放我离开了吧?”
夏师宜道:“可以,只是请夫人们放心,锦衣卫的缇骑会全天在暗处保卫徐府的安全,以防再发生不测。”
这分明是监视,可想起夏师宜和徐问彤母女的交情,曲氏也不好再说什么,默默回内院换衣服,去去方才的晦气。
房内只剩下自己人,徐问彤才问道:“十一,你方才说,冉家还有薛自芳的内应,这指的是谁?是不是三爷他们?”
早在当年,冉家三爷就是个浪荡坯子,为了敛财无所不用其极,干出这种趁火打劫的阋墙之事也是情理之中。
夏师宜见冉念烟没反对,便命人拿出真正的账册,在徐问彤面前展开。
徐问彤虽不管家,却也不是无能之人,用心去看,也能看出账册上的蹊跷。
“这是国子监外的茶社,我记得从前也没什么盈余,很不起眼,多一笔少一笔都不会被重视,的确适合做手脚。还有其他几处店铺,也都是很容易瞒天过海的,若不是有了解冉家的内应帮着参谋,薛家人还真不可能有这样的眼光。”
她看着夏师宜,道:“若是抓住冉三爷,你打算怎么处置?”
夏师宜道:“处置?我们锦衣卫才不会真的处置这样的小事,插手此事不过是关系到寿宁侯,而寿宁侯还有通敌的嫌疑罢了。现已证明薛家有栽赃寿宁侯的可能,也就没必要深究下去,何况薛家的内应不是冉家三爷。”
徐问彤哑然,“那会是谁?”
冉念烟道:“是大伯父。”
那个兢兢业业、老老实实过了大半辈子的冉家庶出长子冉端?
徐问彤笑了,摇头道:“怎么可能?”
冉念烟道:“我知道娘很信任大伯父一家,对大伯母的印象也很好,可试问,以三叔父和三婶娘的眼界,怎能看出账册上的问题,再一手捏造虚假的账目掩人耳目?反而是皇商之家出身的大伯母更值得怀疑。”
“这……”徐问彤迟疑道,“可这也不能说明……”
夏师宜道:“有证据。冉家大爷的账上无端多了许多笔进项,大多是在侯爷出征,无法料理京城事务时,如果夫人想追究下去,具体的可以交由官府核对。”
徐问彤赶紧摇头,“家丑不可外扬,何况现在冉家岌岌可危,万一再传出这些丑事……怪不得我觉得她比以往大方许多,几次见她送上厚礼,我还替她担心,大房资财微薄,她丈夫也没有官职,怕她为了面子,伤了自家元气,没想到竟是这么个缘故。”
冉念烟道:“大伯母未必是恶人,也是生活所迫。三叔父自会在祖母那里讨到好处,他们夫妻苦苦支撑,还要为一双儿女打算,实在不易,连我也能理解。”
这倒提醒了徐问彤。
“为儿女打算?”她冷哼一声,“是啊,明知道我最恨薛氏,她不但暗中和薛氏勾结,还哄骗我一同为她女儿做打算。我险些上了她的当,若是卿姐儿真嫁过来,她那不学无术、贪花好色的好儿子再惹出什么祸事,她岂不是要把徐家掏空了去填那无底的亏空?我真傻,竟忘了她从前的为人,还想着把女儿送进宫,以便帮衬弟弟呢,倒是可怜了卿姐儿,托生在他们家里。”
冉念烟见母亲已然醒悟,暗暗舒了口气,也替冉念卿叹息一回,随即道:“母亲竟有这样的打算?”
徐问彤为冉念卿安排婚事都是在暗中运作的,从没告诉女儿,见女儿如此惊讶,淡淡道:“幸而还没和你外祖母提起,看来也不用说了。为了顾全脸面,我不会将此事捅破,就拿薛家做个杀鸡儆猴的榜样,警告警告那些人,叫他们也不用再妄想从我这里得到一丝好处、占到一丝便宜。”
“走吧。”徐问彤起身,“去漱玉阁,免得她按捺不住心里的小算计,先和老太太提起亲事,到时候再撕破脸,不好看。”
冉念烟随之起身,轻声道:“母亲要慎重。”
徐问彤笑道:“放心,你外祖母年纪大了,见不得儿孙辈这些乌糟事,我不会让她知道的。”
冉念烟点点头,在这一点上,她完全相信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