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毫不知情的小郑就在身边。
张思远捏了捏拳头,把那份憎恶掩在手心底,坐直身子,抹了抹脸,跟变戏法的换了赏心悦目的笑,装模作样的活动了几下手腕:“没怎么,远哥在活动手呢,刚好像抽着筋了。”
“要我帮你抻一抻吗?我以前抽筋了,我妈就是这样做的。”小郑这话是咬着嘴说出来的,脸还有点红了,又不自觉的低下头站得笔直。她刚脱离学校才半年,又是个乖学生,一直改不了身为学生的本质,在谁面前都有当学生见到教导处主任的觉悟。
“……不用不用。”小郑是个害羞的少女,能说出这些话,已经鼓了很大的勇气,张思远连忙拒绝,“你有问题就问吧,我刚好有空。”
“嗯。”小郑是个学习狂,一说到跟念书有关的事,什么都忘了,红着脸放下资料,就全神贯注的开始孜孜不倦了。
小郑陪着他母亲熬过了那段最黑暗的日子,对徐敏照顾得也尽心尽力,就像家人一样,张思远打心眼里感激她,回来就涨了她工资,还送了她一个包,小姑娘很开心,去哪都拎着那包。
张思远耐心的解答了她的问题,以为她没事了,谁知小姑娘拿着资料走到门口,刚要关门却不安的回头望着他,嘴唇一动一动的欲言又止。
张思远发现了,就笑她:““你这是怎么了,你远哥又不吃人,有什么话不敢讲?”
可能是远哥笑得爽朗又亲民,抚慰了小姑娘心中的不安,她鼓起勇气结结巴巴的说:“远哥~……你不在这两天,我发现件事,是关于阿姨的,我无意中看到的,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你,我觉得这事很奇怪……”
小郑不是个多嘴的丫头,她这样说那这事肯定是真的奇怪!
张思远的表情就慎重了:“什么事?”
“……”见远哥轻松的神色严肃了,胆小的姑娘有些惊慌,想了半天的话顺口就蹦了出来,“昨晚,阿姨用手机给别人捐了一笔钱――她操作不熟练,来问过我。”
这有可能,张思远知道他妈很少用智能手机,不熟悉很正常,当下也没在意,“哦,那可能是惯常的慈善捐……”
他话还没说完,小郑就急促的打断了他:“阿姨捐了五十万,而且是捐给了那个被毁尸的受害人的父亲!”
那位人品渣到掉泥巴的疑似亲爹?!
怕什么来什么!
张思远的脸色瞬间黑得比锅底还难看。
五十万!
他们家什么时候这么有钱了?!
母亲不是一再告诉自己,他们的所有存款都已经拿来买了这套破旧的老房子,早已把老底掏光,千叮咛万嘱咐他一定要省吃俭用,害得他在外面请客吃饭都只敢挑最便宜的……
“什么时候的事?”
“你去拍戏不久,好像就走了两三天,阿姨就让我教她了。”
回过神来的张思远连忙叮嘱她把这事忘掉,千万不能告诉别人,包括王老虎。
小姑娘觉得自己的发现肯定起了重大作用,跟被交待了危险而又重要的任务地下工作者一样,兴奋得两眼直发光,把头点得差点撞到胸,像入党宣誓一样,挺起胸下决心保证:“我一个字都不会往外露。”
小郑出去后,张思远翻到那话题,瞪着情圣那张肿脸陷入了沉思。
神不守舍的闷坐半天,小郑上来叫吃饭,因为他们有了共同的秘密,小姑娘觉得自己跟远哥的关系近了一层,对着他也没那么害羞了,内双的小眼睛里眨呀眨的,好像盛着水……
不过心里有事的张思远根本没注意到,下楼吃饭,王老虎也踩着点上了门,三个晚辈都有了秘密,话就说得不那么自在了,搞得这顿饭吃得有点郁闷,深知其中因由的张思远还妄图搞活下气氛,结果发现徐太太也神不守舍,饭也吃得不专心,好几次都走神到根本没听到张思远在说什么。
一顿饭吃得意兴阑珊,张思远心里有点难受。
徐太太说到做到,吃过晚饭才一会儿,就不顾秋老虎的余威,自己收拾得妥妥当当,下楼跟儿子说要出去,张思远不放心,又不好意思叫小郑去跟着,毕竟她只是保姆不是保镖,而且人小姑娘也挺进步,天天自学英文到深夜。
他们才搬到这里不久,徐太太又一直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对周围并不是很熟,张思远想了想,还是叫妈带上了手机,如果迷了路或者遇到什么事,也好叫他们。
等他妈走后,张思远犹豫半晌,还是抱着一丝侥幸,偷偷去了她的卧室。
他偶尔也会肖想一下他的父亲,或是香车宝马的成功人士,或者文质彬彬的教授学者,再普通一点,也至少要是家境殷实的小康之家……毕竟他无意中会的这么多东西,不可能是个家境很差的家庭能教育得出来的。
他从没想到,自己居然会是如此落魄,还混蛋到勒索儿子养小三的人渣!
心理落差太大,更何况这人还有个更加混蛋的儿子,他不想接受这样的父亲,更不想接受这样的长兄!
徐太太是个守旧的人,喧嚣的时光和先进的科技并没有在她的生活里起什么作用。
她的卧室弥漫着上世纪的风情,雕花的铜床、复古的梳妆台、高背椅,没有电视,更没有电脑,要不是床头柜边放着只手机,你会以为你是穿越回了上世纪的闺阁之中。
自从搬到这里来后,他也很少来母亲房间。
张思远在床边坐下来,捏着床头柜的小锁看了看,从妆台盒里找到根钢丝发夹,伸进锁眼凭感觉拨弄几下,就真的把锁给捅开了,他怀着一种如同朝圣般的心情,紧张又期待拿出放在最上面的相册。
在张思远的记忆中,这是老妈视若珍宝的至爱。
他经常看到她小小的身子窝在阳台的藤椅里,拿着这相册,要么细细的翻着看,要么细细的摩挲,这个时候,她那清心寡欲的脸就会流露出那种甜蜜又酸涩的幸福感:微微蹙着眉、眼尾泛着红、嘴角噙着笑,让你猜不着她下一刻是会甜蜜的笑,还是会心酸的哭……
好像有记忆以来,张思远就从来没看过相册里面。
只记得自己小时候调皮,见妈妈不抱他却抱着相册,就气恼的抓着相册乱扔乱踢,他永远都记得那一天他妈的表情,没有打他也没有骂他,却如同心都被撕成了碎渣了一般,单薄的身子不住发着抖,两手捧着满是泥土的相册,眼泪不住的从她微微上翘的眼睛里倾泄出来,把无尽的悲伤流成了河……
张思远永远都记得这个时刻,所以他再也没打过这相册的主意。
再次拿起这个相册,他的心情是沉重的,甚至还有种强烈的犯罪感,可那一丝不甘和对真像的探求,让他只能强压下这些思绪,继续手中的动作。
这个相册带着时代的气息,是二十多年前流行的那种纸质硬壳,24K的,里面的纸张已经泛黄,旧张片也泛着黄,也多是黑白照,却不难看出,她妈年轻时是多么的迷人,相片中的她长眉美目,巧笑倩兮,如同被雕刻在隽永的时光里,一直笑靥如花,默默的倾倒众生。
张思远不敢细细欣赏,只飞快的翻着,相片不多,而且全都是他妈的单人照,从襁褓中的婴儿,到蹒跚学步的稚子、再到两只羊角辫的小丫头,再到学生时代的青涩青春,直到长发披肩的知识女青年,张思远以为他会看到两只长辫子穿军装的知青照,翻到最后却都没有发现。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这相册就像是母亲的人生轨迹,最终定格在二十来岁的最美好年华,慢慢优雅老去的生活在这里没有一丝一毫的痕迹。
她的人、她的心,仿佛就遗失在那个最美好的时代。
那些帮她记录这段美好年华的人,却从头到尾都没有出现在其中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