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二十三）蟹粉小笼

「多谢款待。」李珍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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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国西路扑扑汤包。

“老板，一笼蟹粉，一笼鲜肉，唔，再来一笼烧卖。”珍妮熟练地点单。

“好嘞。”老板娘不到四十岁，圆脸蛋，扎马尾，露出光光的额头，没有一丝碎发。

她看了眼珍妮，笑眼盈盈：“好久没来，今天和朋友一起啊。”

珍妮笑着点头。

“蟹粉、鲜肉烧卖，各一笼。”老板娘用苏北方言向后厨喊道。玻璃墙后，剃寸头的长脸中年男人一边照看蒸笼一面应声。

老顾客珍妮向大卫介绍起这家店的渊源：“这家店叫扑扑汤包，我以为是因为汤包里的汤要扑出来，还觉得这个名字很生动。结果问老板娘才知道，扑扑是他们儿子的小名。”

珍妮指指旁边空桌上的小孩，小孩一边写作业，一边像毛虫般扭动自己的身体，好像凳子上装了机关似的。

“我第一次来的时候，他还是个小屁孩，现在都上小学了。那次是一位南京同事带我来，说味道正宗。那位同事早已离职不再联系，这家店却变成保留项目，几乎每周都会来吃一趟……”

三笼汤包端上来，中断珍妮的絮叨。

蒸汽太足，看对面的人像隔着层雾。

珍妮感激这雾气，在它们的掩护下终于卸下早已僵硬的假笑。

她看似淡定地低头吃汤包，内心却化成大猩猩捶胸咆哮：啊！啊！啊！我李珍妮，向来自诩作风端正、品德高洁，竟然在迈向三十岁的这一年没有把控住自己，一失足成千古恨！

一夜情这题对她来说完全超纲，她只好在脑中飞速调取恋爱大师莎莎的教学视频。

某夜在武定路精酿酒吧，莎莎摇头晃脑地向她布道：“第一次上床的形式决定了这段关系的走向。是光天化日还是月黑风高，是清醒、微醺、还是烂醉，谁先上手谁先下嘴。最关键的是，第二天醒来、四目相接，是云淡风轻还是熊熊烈火。”

珍妮越想越沮丧，每一个选项都指向同一个答案——毫无未来。

如果昨晚是场交通事故，那么剐蹭是她发起的，碰撞也是她主导的。

脑海中的莎莎穿着交警服，冷酷地向她宣判：“你，全责。”

不仅全责，还特么是酒驾。

雾气中，大卫看到珍妮安静下来，她那挂在嘴角许久的笑容也终于复归原处。<

他知道，这个时候自己理应说点什么，却苦于找不到合适的台词。

“昨天很棒！”不行，太轻浮。

“我们约会吧。”又不是上综艺节目。

“接下来你想怎么样？”推卸责任，有失风度。

唯独那句最简单的“我喜欢你”，却似有千斤重，怎么也说不出口。

他看一眼珍妮。她正用筷子轻轻夹起汤包，拿勺子托住，递到嘴边，先啜吸汤汁，再咬下汤包，认真咀嚼。

像只专注食物的漂亮的小猫。

大卫不愿打扰眼前温柔的静谧，便夹起一只汤包，也吃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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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早餐不过九点多，街上的商铺陆续开张，两人沿建国西路走到乌鲁木齐路，再转进复兴中路。珍妮似乎兴致很高，一边走一边说个不停，“这条小路进去是我搬来上海租的第一个房子。”

“那家赛百味……”珍妮指了指路对面的店面，“我上班的时候每周吃三次，已经把人生的三明治份额吃光。”

珍妮比平日都要话密，大卫只是听着，偶尔附和几句。

走到一个路口，大卫刚开口说“昨天……”就被珍妮的一声叹息打断，“哎，这里以前有家我很喜欢的烧饼店，可惜去年关掉了。”

大卫识相地没再提起昨天，安下心来听珍妮的上海往事。

“来上海第一年租了个老小区，一楼二十平，当时铁了心想住法租界嘛。老公寓没暖气、没空调，夏天热得睡不着，冬天冷得瑟瑟发抖，下水管道也旧，今天堵厨房、明天堵厕所。实在受不了，要搬家，去闵行看了许多又便宜又大的公寓。但还是想住市中心，就咬咬牙租下现在这个电梯公寓。这公寓其他都好，就是电梯实在太慢，出行规划时间我都得为这电梯多加个五分钟。”

大卫笑着接话，“所以外卖来了，我都让他们放楼下。”

“我是那种人，一旦有喜欢的店，就会反复去。虽然待在大城市，真正生活的范围却很有限……”珍妮瞥大卫一眼，笑道，“我在上海三年去过的餐厅可能还没有你三个月去过的多。”

大卫手插裤兜，轻笑道：“说的好像我很花心。”

“你不觉得吗，如果在一个地方有了常去的咖啡店、简餐店、酒吧，以及一位值得信赖的理发师，就算扎下根，可以称之为家了。”

大卫向着路过的7-11便利店努了努嘴，“我倒认为令陌生城市亲切的是24小时连锁便利店、麦当劳和星巴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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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走在街道，谈论眼睛能看到的一切，唯独不谈他们之间发生的事。

大卫是不知如何谈，珍妮却是根本不想谈。

至于昨晚，那似乎是个美丽的误会。

大卫视之为开端。

他瞥一眼身旁的珍妮。

珍妮走路不大安稳，沿着马路牙子走，像小兔子般一蹦一跳，眼睛四处张望。

这样与她在街上闲逛，没有目的，却仿佛可以一直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