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1.1(中)
尾奴听了这话,眼泪反倒止住了,对班石头道:“现在可不是哭的时候,我得赶紧把我的小狗找回来,不然它受了伤是我的错,它要是伤到了什么人,害的一些花花草草,飞禽走兽遭了殃,那肯定也是我的问题,到了那个时候我才叫可怜呢,到了那个时候,有的是时间让我哭!”
班石头听着他说话,目光愈发地深沉,呼吸声也愈发地沉稳,待尾奴说完,他将他拉近了,先是瞅了瞅他身后——尾奴不用往身后看都能听到那班富强和张教授在他身后,在树丛中寻寻觅觅的声响,班石头的说话声很低,藏在那些翻动草叶的噪声里:“老三兄弟,我知道你不是来找什么小狗的,我也不和你说那些虚头八脑,玄乎神乎的……”班石头又往尾奴身后张望——尾奴不用往身后看也能感觉到班富强瞄他和班石头的视线——他已经鬼鬼祟祟地这么瞄了他们好几次了。每一次,那视线里都充满着刺探,充满着强烈的渴求,十分的炽热,十分的兴奋。
班石头的声音更轻了,气若游丝,兴许是因为他的身体终于耗尽了肾上腺素所提供的短暂的亢奋,痛觉再度注满了他的四肢百骸:“此地不宜久留,我劝你不管是来这里干什么的,还是赶紧走吧,你武功再高,可是我们这里的人会法术,你是斗不过他们的。”他的嘴唇打起了哆嗦,人也蜷缩了起来,神情和肉体一样痛苦不堪,哀声道,“我师父当年就和你一样,武功高,来办事,在村里待了几天,知道了太多,和他们的理念又不合,这方圆百里,就没一个和他们想到一处去的,唉……”班石头按着膝盖,低下了头,“我知道,师父一定已经死在了他们手上,我很想给师父报仇,但是这些人生我养我,我没办法,我进退两难啊。”他悲恸不已:“这……或许就是我们习武之人的宿命吧……血缘之恩,教养之恩,永远无法找到它们之间的平衡,”他还道:“但是我不后悔习武,习武是我的宿命,只有打起拳来,我才觉得我是我,是我在真真切切地活着……”他仰头,含泪注视尾奴:“我难得遇到一个能打的,我是既想你明天中午来,又不想你来,你来我们这里,真的很危险!唉!”
尾奴心又软了,承诺道:“肯定来,中午十二点,你在家等我,我轻功好,偷偷进村,不让任何人看到。”
班石头的眼睛都亮了,点了下头,又叮嘱尾奴:“你等会儿好好洗个澡,洗得干干净净的,把这一身血汗都洗了。”
尾奴应下,班石头就推开了他,说:“我得歇会儿了,再不歇会儿,明天就没法和你打了。”便再没话了,就那么浑身发着抖坐着。
班富强又偷摸着打量他们,尾奴转过了身去,冲他笑了笑,做嘴型:找医生。班富强连连颔首,也冲他笑,比了个“抱歉”的手势,又戳了戳自己的太阳穴。
“找到了!看样子是往西边去了!”
听得张教授这一声惊呼,尾奴忙赶到他跟前,原来张教授在一片草丛中发现了一排动物的足印,看样子,这动物在麻绳圈的外围绕了一大圈,然后往西边去了。
盘古庙就在西边。
“对,对,昨天我们看到的应该也是在这附近,我看像狼走出来的。”班富强也过来了,煞有介事地排查着这一串动物足迹周围的草木,“昨天还在这周围发现了不少沾了血的草啊什么的,您看……”
他指出来的一些野草上确实能看到一些深色的点状痕迹。张教授推了下眼镜,分析道:“看这血迹的形状,应该是从野兽嘴里滴落下来的,这样的话……”他摸着下巴,思索片刻后,道,“从爪痕的尖锐程度来看,我觉得是狗爪印。”他拿出了手机对着那些足迹要拍照,可手机却怎么也开不起来,黑着屏。班富强凑了过去,拿出手机也要拍照:“我帮您拍几张,到时候传您。”
他那手机却也没法用,和张教授大眼瞪了小眼,都有些茫然了。尾奴钻在两人中间,指了下身后:“村长,教授,我看班石头快不行了,我们最好马上送他去医院。”
班石头却突然跳了起来,拍打着胸口,道:“我没事!我不去医院!!”
班富强忙去安抚他:“好,好好,不去,不去,你先坐下歇息,别拍了,别拍了。”他抓住班石头的手,冲尾奴使了个眼色,尾奴便没再多说什么,那张教授这会儿也不管手机了,趴在那动物足迹边上嗅着,道:“而且狼身上有一股独特的臭味,所到之处,经久不散……”他一抬眼,那眼神极敏锐,“这脚印和附近的草丛都没有这种味道,这里反倒是有一股,”他的鼻翼夸张地翕动着,眼中倏地闪过一丝迷惑,“一股……花香……”
尾奴跟着嗅了嗅,周遭的花香确实浓烈。
“周围也没见到花树啊……”张教授的迷惑更深了。尾奴便说:“大概是什么很香的野花吧,”他指着那串足迹,道,“肯定不是我的狗留下的,它是小狗,脚印没这么大。”
张教授大手一挥:“肯定不是小型犬,从这些脚印的间距和踩进地里的深度来看,它的体型大概有一只成年的金毛猎犬那么大,挺瘦的,班允的尸体我之前已经看过了,从啃咬痕迹可以判断,就是被犬类动物咬死的。”
班富强也听见了这番分析,快步朝他们走来,拍着腿连连道:“我就说!我就说!人肯定是被动物咬死的,可真没什么怪力乱神的说法!”他看着尾奴,“我们大尾山真是个好地方,空气新鲜,吃得也好,都是全自然有机农家菜,要什么没有?小伙子,我看你也别在北镇住了,我给你收拾一间空屋子,你就在我家住吧,我帮你找狗,我发动全村一起找,我知道,养狗的人和狗的关系非同一般,都是把狗当自己孩子的呢,狗丢了,那就相当于失孤了。”
尾奴挠挠脸颊:“招待所的钱我都付了,”他瞅着又浑浑噩噩,颤抖不止的班石头说,“这样吧,我回北镇给他带些止痛药过来吧,然后等晚上他睡下了,村长,我们找几个年轻力壮的,一块儿把他搬去最近的医院,这伤总得治啊。”
班富强点头称是,便问张教授:“张教授,您看还需要再找找,再看看吗?”
张教授拍了几下还是黑屏的手机,凝眉道:“应该就是大野狗咬死的人,狗尝了人味,往后就危险了,这样吧,我先和北镇派出所的警察报备一下,你也自己去联系联系,看能不能赶紧组织一个灭害队进山,”他起身,拍了拍裤腿,“不过临时找人不容易,我认识几个特别靠谱,特别有经验的灭害公司,我们耽误之急是找到那条咬死了人的狗,把它处理了,你这支出,地方上一定会报销,你放心,只要把发票留好就行了。”张教授关切地揽了下班富强的肩,“你赶紧和村民们交代下去,这几天就别进山了,别想着贪便宜,进山摘野果挖野菜,猎兔子了,这方面我们也能申请补助的,你知道的吧?你要是对流程不熟悉,我介绍市里防灾办的科长给你认识认识,这补助可也不少呢,一天少说能有个百来块。”
班富强不住地点头,不住地应声:“那这样,我先送石头回家,然后送送你们,”他拍了拍尾奴,“小伙子,你有心了,药就不麻烦你带了,我们这里都有。”
尾奴道:“还是我背他下山吧。”
班富强诧异:“小伙子,你还有力气啊?体力这么好?今年多大了啊,正是一身气力的年纪吧!”
尾奴没搭话,笑了笑,一行人便原路返回了班石头家,将他在卧室安顿好,临走前,就见班石头家来了一个提着竹篓的年轻男人。班富强拉着他便说:“小石头又缠着人打架,这回卧床了,你赶紧去看着点。”
他和尾奴他们介绍:“班石头的表哥,石头自己不会做饭,每天就是表哥从家里带些饭菜过来给他。“
张教授无心和人寒暄,又开始鼓捣手机,步伐很快:“我上车充电去,怎么好好的突然就没电了呢,村长,你跟我走吧,灭害公司的电话,防灾办的电话,我可都得给你,村民们的安全和福祉可是头等大事。“
班富强和班石头的表哥唠叨了几句看紧人的话后,招呼上尾奴,拉着他跟着张教授走。
尾奴听到班石头家里喧闹了起来,似是那年轻男人和班石头争执了起来,一个哭天抢地,一个委屈地嘀咕,一声声“阿嬷”,“阿嬷”地喊着。
班富强又开腔了:“小石头也是个可怜人啊,父母在外旅游的时候出了车祸死了,山高水远,等他见到他们,头七都过了,那之后,他的精神就不太好了,大概二十年前吧,一群徒步爱好者来我们这里徒步,发现了一具干尸,一个外省警察非要说和他在办的一个案子案情很类似,非要我们协助他调查,一联系他们单位才知道,人是疯的,早被单位开除了,警官证还是外头买的假证。就是这个警察教了班石头几下拳脚功夫,然后跑了,班石头的精神就更差了,整天拉着人打架,还让人把自己往死里打,就是不想活了。”
张教授不摆弄手机了,来了兴致:“干尸?你们这里除了野兽,还有吸血僵尸?”
“咳,是盗墓的落下的!”班富强瞅着尾奴,“石头长这么大了,也没一个说得来的朋友,平时就一个人在家琢磨打拳,真的很可怜。”
尾奴附和了几声。那张教授的兴致实在很高,拉过班富强,一口气问了许多:“这山里还有古墓?在哪里呀?现在国家保护起来了?里面的宝贝都让盗墓贼偷了吧,什么年代的古墓啊?”
班富强讪笑:“我们村里可没有古墓,古墓在曼村,那些盗墓的炸了墓,抢了东西,从我们这里跑路的时候落在半路的,墓早就塌了,来了几波考古专家都说救不回来了,那干尸成了宝贝,现在在省博物院展出呢,说是宋代的。”
张教授道:“这么一说,我好像确实在省博看到过一具宋代干尸,没想到背后还有这故事……”他比划了下,“你们这里别说古墓了,连个墓都没见到。”
班富强陪着笑:“我们这里好几代前就都是树葬了。”
“那你们的思想挺先进的啊,我这一路开车过来看到好多大墓地,特别是北镇外头,还有曼村那一片,进村先见墓,不是我说什么,我们城里来的,这多少有些晦气……就进了你们村,一块墓碑都没见到。”
“我们这里都说隔山如隔世,世界的世,就是这里吧,一方有一方的习俗,过了一条街,进了别的村,就好像进了别的世界,风俗习俗就都不一样了。”班富强笑着说,“都是祖辈传下来的规矩,我们也都是尊重的,互相尊重。”
张教授也笑了,这就到了他停车的地方了,班富强问了尾奴一句:“那你呢,你车停哪里啊?”
尾奴随手指了下南边:“就那里,挺远的,天气这么热,您就别送了吧,我给你留个号码,之后我们微信联系吧,班石头那里要是还需要什么药膏药水的,我在北镇买了就送过来,把他伤成那样,我也挺不好意思的。”
“不要这么说,他骨头脆,一有点磕碰就伤筋断骨的,没事的,你要有空,倒可以来看看他,和他说说话,你可千万不要太自责,他躺几天也就好了。”班富强安慰着尾奴,靠他很近,“你这身体是真的好啊,好啊……从小就练身体?”
“算是吧。”
“体校的?”
“业余爱好,”尾奴干笑着,要走,“那我就先回去了。”
班富强不舍地看着他:“还是吃个饭再走?张教授,要不在我们这里吃个晚饭再走?”
那张教授摇了摇头,摘了眼镜,换上了墨镜,开了车门,把冷气开到最大,敞着车门散车上的热气,问尾奴:“我捎你一段吧,具体在哪个位置啊?”
“前面十里坡那个路口附近。”
“走得走多久啊,我送你。”张教授把手机插上了充电线,可手机还是开不起来,他就从手套匣里摸出了几张名片塞给了班富强。
班富强捏着名片,看着尾奴:“你这车停这么远啊,狗在那附近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