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
天光大亮的时候,宋晚山自梦里醒来,透过帐中缝隙瞧了瞧外间的天色,想着已经晚了,便拖着疲软的身子披了件外袍下了榻。
他掀开帐子便瞧见周衍在桌前坐着,低着头似乎在想事情。周安自门口进来,提了壶热茶给周衍倒了一杯放在桌上,随后便退了出去。
宋晚山待周安出去才开口问:“用过早膳了么?”
周衍没有答话,将那杯热茶捏在手里,也不觉得烫,仍旧盯着地上发愣。
宋晚山也觉察到了一丝不对劲,扯了衣物过来穿好,走到周衍跟前问:“怎么了?”
周衍顿了很久才问:“你是什么时候起了这个心思的?皇上来之前还是之后?”
宋晚山愣了一下才道:“什么?”
周衍自袖间抽出来那本折子扔在桌上问:“足够清楚了么?宋大人。”
宋晚山看着那本折子愣了半晌才苦笑了一下道:“皇上这么快就告诉你了?”
周衍笑了一下道:“宋大人倒是聪明,知道张武是个粗人不会注意这些,专门让他带进宫里,宋大人打算瞒我到什么时候?”
宋晚山叹了口气道:“周衍,我那年高中状元游街驾马,为的是为国效力,为民造福,不是待在这里整日求着你护佑的,况且,你与我,不清不楚的,算什么呢?”
周衍猛得伸手捏紧了那杯子,杯子应声而裂,热茶泼了周衍一身。宋晚山吓了一跳,忽然抬口喊了句,“周管家。”
周安应声进了屋,宋晚山正欲说什么,却听周衍道:“伺候宋大人用膳吧。”随后,便转身出了门。
周安迟疑着应了声,随后叫了几个侍人端了饭菜进来。
宋晚山看着门口愣神,却听见周安道:“王爷是同宋大人闹脾气了么?下了早朝便在宋大人屋前站了一个时辰,不说话也不动,不晓得在想什么。”他说到这里,又抬头瞧了眼宋晚山道:“王爷脾气不好,不过自宋大人进府已经好太多了,宋大人莫要放在心上。”
宋晚山见周安还在忙着布置饭菜,叹了口气道:“先撤下去吧,顺便帮我找些烫伤药过来。”
周安听他的语气不对,也没再说什么,只答了句是,便出去了。不一会儿回来,手上拿了支药膏递给宋晚山。
宋晚山接过药膏,出了屋门。外间放了晴,却是更冷,厚雪逐渐消融,宋晚山沿着那泥泞的脚印,慢慢走着去寻周衍。
周衍去了后院的练武场,自宋晚山来了之后,他便整日想着怎么温存,许久未曾练过这个了。长戟的戟锋扫过落雪,扬起雪沙,无端地让人心神不宁。
周衍侧身瞧见宋晚山,眼里头闪过一抹寒光,气息不稳道:“宋大人来这里做什么?也该去收拾行李了吧?皇上晚间过来接你,要是冻坏了,本王可担待不起。”
宋晚山没有动,他不曾见过这样生气的周衍,心里头莫名有些慌。
周衍见他不走,气冲冲地收了长戟,迈着步子往自己院子里走。宋晚山站得久了,腿有些麻,想着要追上去给他抹药,却一动身便踉跄了一下。
周衍走路的步子停了停,随后喊了句,“郑五,送宋大人回房。”
郑五不知从哪里闪了出来,扶着宋晚山,一步一步送回了屋子。
宋晚山捏着手里的药膏,叹了口气。他原本想着,他想进宫这事,皇上大抵是不会同周衍说的,届时直接派人接他进宫,周衍也不好说什么,弄他个措手不及,两人也不用再纠缠。却未想过,皇上同周衍的关系亲密至此,折子方一送进去便被他晓得了。
宋晚山叹了口气,随后随意吃了几口饭,便披了件大氅,去了张文那里。
张文像是已经得到消息了,给宋子华换了件厚些的衣物,又拿了几包药递给宋晚山道:“子华近期虽然不曾发病,但却一直都在调理,进了宫里不比王府,这王府都是王爷细心处理过的,所以处处通畅,进了宫里虽说有皇上,却不一定保得住你。所以,万事小心,子华身子万一有什么不对劲,记得差人告诉我。”
宋晚山愣了一愣,才点了点头,将张文怀里的孩子接了过来。
宋子华许是许久不见父亲,有些想念了,便爬了过来搂住他的脖子,口齿不清地叫着爹。宋晚山瞧着他,亲了亲他笑了,随后道:“爹爹带你去看雪,好么?”
宋子华受不得冷,张文整日都将他在房里养着,孩子虽然小,却也晓得能出去是个好事,开心得直咧嘴笑。
宋晚山看了眼张文道:“这些日子多亏了张大夫了,往后若有事用得着我,必定万死不辞。”
张文没有搭他的话,只对着他摆了摆手道:“好自为之吧,宋大人。”
宋晚山顿了一下,又道了句谢,转身出了门,扭头却发现子华正看着张文,嘴里头嘟囔着不知道在说些什么,宋晚山听了半天才发现他在说:“一起,走。”
宋晚山叹了口气,拍了拍子华的屁股道:“想什么呢,一天。”
宋晚山回到房里,便再未见到周衍。
晚间用膳时分,皇上和张统领来了王府,说是王爷染了风寒特来探望,宋晚山晓得,要走便是这个时候了。
张武带着皇上进他屋子的时候,宋子华正坐在桌前玩那一枝梅花,宋晚山见了人行了礼,有些拘束地站在屋子里。
周衡叹了口气问:“宋大人可是决定了?去了宫里便是朕的人了,往后赏罚苛责可便都是由朕说了算的。”
宋晚山垂着头道:“臣本为君生死,罪臣必当尽力辅佐陛下,献言觐策,只求陛下彻查当年丞相一事,还罪臣岳丈大人一个清白。”
周衡瞧着他道:“这是自然。”随后又看了眼张武道:“都准备好么了?”
张武点了点头,递给宋晚山一个黑色斗笠道:“你的身份不便,皇上会用在王府被刺杀而你救了他的理由带你进宫,明日皇上便会对外宣称,你因救他惹了毒,坏了面容,往后便可一直戴着这个斗笠。”
宋晚山接过那个斗笠,点了点头。
接着周衡同张武便出了院门,不肖一刻,外面便热闹了起来,而张武进来将他从后门带了出去,宋晚山带着子华上了那辆准备好了的马车,周衡不久便也上去了。
宋晚山多少有些不适应跟皇上同乘一车,子华因为首次坐马车,抓着车上东西不放,爬来爬去,不肯安生。
周衡倒也觉得可爱,将他拉起来抱在怀里,掀了车上的小帘道:“来同你衍叔叔道个别。”
宋晚山这才反应过来,他透过那小帘向外看去,周衍一个人立在府门口,披了件他平日里穿的那个白色大氅,因为有些小,大氅的下摆吊在半空里,周衍的神情落寞至极。
宋晚山垂了眼睛,觉得有些难受,却又不知道要为何难受。
马车动了的时候,他又抬头看见周衍似乎跟着走了几步,却又堪堪住了脚步,顿了顿才转过身准备回府,却在抬脚的时候踉跄了一下,忽然便歪倒在了府门前。
他提了提身子想看有没有人去扶,却见皇上已经放下了帘子,拿起了桌上一卷书,将子华圈在怀里,教着他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