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声藏
在狱中见到小雅,尤其是看她过得还不错,纱乃是有一点懵逼的。
最初得知小雅被捕,纱乃一边在心里嘲笑小雅,一边口是心非的为探监用了不少手段。奈何这一次看管极严,十来天没能见到人,纱乃还以为她会在监狱里吃不少苦头。
谁知道人家不但好好的,看狱友和狱卒尊敬的态度,俨然是把她当做人生导师了。
“……你又做了什么?”纱乃眼神复杂。
“知道哪些职业是可以被称作sensi(先生)的吗?”没等纱乃回答,小雅继续道:“教师、律师、医生这三类,因予人帮助指导正途而受人尊敬,钱财名利决定社会地位,但这三类人,即使穷困潦倒,只要行的端做的正,就当得起别人一句恭敬的‘先生’。”
纱乃听的似懂非懂,但听着她的话总觉得有点感动有点燃。
“我身陷囹圄,也并非医者,律师和医生都不适合我。”小雅压低声音,弯弯的眉眼带着一丝狡黠,“还是洗脑这件事更适合我。”
洗脑……
纱乃抽了抽嘴角,总觉得自己的感动全都喂了狗。
“现在外面怎么样?”小雅问。
“一个词形容――风雨飘摇。”纱乃扯扯嘴角,“外面很多人都想进来找你,还有世子殿下,他都快急疯了,差点要硬闯监牢。攘夷军败了,长州受重创,还是面临废藩置县的关头,已经经不起一点折腾。你可是幕府授意逮捕的人,幸好有藩主拦住世子把他押回c城,不然他就闯大祸了。”
“被通缉的攘夷军头领呢?”
“没抓到。政府颁布的《禁刀令》,现在只要是佩刀的,都会被当做攘夷浪士猎杀,想躲避追踪就要扔下刀,但扔了刀遇敌时又没法保护自己,他们处境堪忧。”纱乃探究的目光落在小雅身上,“你到底是怎么想的,为什么特意点名要见我?”
“我找你来呢是有一件事要告诉你。”小雅垂下眼睛,睫羽轻轻落下一片阴影,“总觉得我这好日子不会太久,过一阵我可能会被押送到江户,那边可能会拿我当人质引晋先生出现。以后可能没机会再见到你,在离开下关之前,我想告诉你件事。”她微微抬眸,纱乃愣了愣,她从没见过小雅这么坦诚的模样。
“我总想着要亲口告诉你,总好过你在别人那里听说了。”小雅顿了顿,又缓缓开口,“当年,是我把那个男人的尸体埋进你家院子的。”
话音未落,纱乃却浑身似被电击过一般,她觉得自己的耳朵亦或是脑袋出了毛病,要不然为什么忽然听不懂小雅在说什么了。
好半晌,她才找到自己的声音,“所以,我这些年过得这么惨,都是拜你所赐?”她艰难的开口,指尖都在颤抖,“为什么?”
小雅低着头没说话。
纱乃半天没等到小雅回复,转身拂袖而去。
黑暗中,小雅却勾起了唇角,在心里默默数了五十下,再次听到甬道里的脚步声时,她抬起头,眼神中带着了然。
“差点又被你骗了。”纱乃冷冷道:“你鹈野一装可怜准是在坑人。”
“我真没说谎。”小雅摇摇头,眼神真诚,真诚的让纱乃想揍她一顿,“要我回忆一下那个尸体是怎么埋到你家院子的吗?这得从那个院子的归属说起,想当年啊我爸还是c城町奉行……”
“够了别说了!”纱乃扯脖子吼了一句,隔壁牢房打瞌睡的狱友似乎被吵醒,睁开一只眼睛攘松茨艘谎邸I茨艘ба溃压低声音,“你特么告诉我这些到底什么意思?”
“我觉得我还是挺喜欢你的,作为朋友,我想亲口告诉你,而不是有一天你从别人那里听说这件事。”小雅抬起下颌,眼尾微微挑起,目光看上去有几分凌厉,“但是我不后悔,也不会有任何歉疚。就像你父母选择你弟弟却放弃你一样,他们当初选择追随江户的井下本家而打压我和我母亲,就注定要面对来自于我的报复。”
“同样,如果你想要为自己报仇,我接受。我把刀递给你,是把刀尖对准我,还是从此以后对准我们共同的敌人,这由你决定。”
“纱乃,你的选择是什么?”
纱乃默立良久后转身离去,这一次她没有再回来,隔壁被吵醒的狱友嗤笑一声,“我看她不会再回来了。”
小雅笑了笑,眼神讳莫如深,道:“也许吧。”早已经和家人离心的纱乃会怎样选择,她也很想知道。
“既然有求于人,为什么还要跟那女孩这么说,施恩不比结仇强吗?”
“武士大人难道是在好奇?”小雅目光转了转,落在隔壁武士身上。
和小雅同一天入狱的武士有一头半长不短的头发,在脑后梳成一条马尾。他穿着旧衣裳,身边放着一把三味线,却从来没听他弹过。
平时给狱友和狱卒讲课,也不见他有任何反应,狱中众人对小雅越来越尊敬,也不见他有些微动容。
这是个怪人。
“我确实好奇,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怪人说道。
“很简单。”小雅叹口气,看似不太认真的语气里却有一丝不易觉察的黯然,“我不会再给‘自己人’背叛的机会。”她摇摇头,倚墙轻笑,“与其日后让她从别的地方听说些什么,心里记恨背后捅我一刀,不如现在就划出道来,到底站在道里还是道外,逼她做出选择。如果她选择我,那么皆大欢喜,从前的事她不释然也得释然;如果选择了别人……”她眯了眯眼睛,瞳孔深不见底,唇角笑意凉薄:“我又不是只有她一个选择。”
“你真不是个好人。”怪人下定论道。
“和幕府一样,把我这个弱女子当做人质引高杉晋助上钩的您也不是什么好人。”小雅尾音微微上扬:“我说的不对吗,人斩――河上万齐先生?”
武士愣了愣,抬起眼皮看着小雅,“你知道在下是谁?”
“我有自己的情报来源,毕竟,您可不是什么无名之辈。”小雅站起身,向隔壁牢房走近几步,居高临下的看着河上万齐,目光森凉:“你想杀高杉晋助?”
“那样的恶徒不该死吗?”说着这句话的河上万齐眼神平静无波。
“那我这种两面三刀肚子里全是鬼蜮伎俩的人该死吗?”
河上万齐没接话,小雅苦笑着指了指自己心脏的位置,伸开双臂:“你那把三味线里藏着刀吧?来,朝这里捅。”
“很奇怪。”河上万齐忽然说道,像是在倾听什么一般,他缓缓开口:“你的音乐很奇怪,宫廷交响舞曲综合歌剧的华丽张扬风格,重重叠叠的和弦几乎把主旋律盖过,你的主旋律……唔……完全不搭调的二胡曲?怎么听上去这么沉重悲怆,偶尔还会有撕心裂肺的颤音……”
小雅忽然像泄了一口气般,她转身坐回草席上,背对着河上万齐,无论他说什么都一言不发。
被看穿的她现在不想说话。
她摸了摸自己小腹,快四个月了,马上……就该显怀了,她还不知道是男孩还是女孩呢。
如果是女孩,大概长得像爸爸,绿眼睛,白皮肤,直头发,挺好看的,就是性子别随爸爸那么拧巴就好了;如果是男孩,长相一定随她,性子也像她,唔……这么完美他日后还能找到老婆吗……
想着想着,明明该微笑,她却捂住了脸。
湿了眼眶,却无论如何都不想让眼泪落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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