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又过了些天。

电瓶车没得用，陆再景每天很早起床去上班。好在也不是远得太夸张，六点半从家走，到的时候大概七点半左右。一个小时，当晨练了。就是每天跑去气喘吁吁，挺累的。

这天他下了楼刚走出没两步，发现林可在不远处靠着墙，面前停着那辆旧自行车。

林可一看他走出来，就推着车子过去和他打招呼，说自己顺路来和他一起上班。说着把车把上挂着的豆浆和包子拿下来递给陆再景一份，然后自己留着一份装着酸奶和包子的。

陆再景接过来，摸着热乎乎的豆浆和包子，一时之间心里五味陈杂。

他老在心里骂林可傻逼，可林可哪里傻。

那天下着雨他站在角落被林可看出来无法回家了，所以林可才会回家拿雨衣去接他。他几天没骑电瓶车上班，被林可看出来电瓶车丢了吧。他中午不吃饭，也被林可看出来囊中羞涩了。

陆再景叹口气，总算把那句攒了很久的谢谢说了出来。林可听了就摆手说不客气，我比你年纪大，应该的。又摸摸后脑勺，笑得灿烂。

之前雨大，除了耳边噼里啪啦的雨声也没注意到自行车的声音。现在他载着林可，发现自行车带着俩人不堪重负，发出的响声让一路上所经之处的路人纷纷看过来。

陆再景脸皮薄，虽然才六点多，可路上多的是去上班的行人，那些目光看得他想把自己脸遮住。

终于到了超市，他把车子停好锁上，转身看到林可蹲下往商场门口常驻的一个乞丐的塑料碗里放零钱。

林可经常干这种事儿，那残疾的乞丐都认识他了，一见到他那头就往地上磕。那老乞丐头磕地不体面，却叫林可日复一日的心肠软。

超市每天是五六个收银员一起工作，不固定位置。

陆再景这天和林可离得很远，等他听动静不对跑去看的时候，林可已经吓得抱着头蹲在收银台下面了。

青色眉毛涂着桃色口红的老阿姨，拿着手里的拖把往林可头上招呼。

陆再景劈手夺下拖把，那人还是不管不顾的在挥舞手臂伸着身子要用手打林可。陆再景拽着她胳膊就给她了一脚。

那女人众目睽睽之下被踹倒在地上，楞了一下就开始哭天抹泪，跟周围的人大叫着指着陆再景，说他们超市员工打人。有看热闹的已经拿出手里录视频了。

陆再景没管她，迅速绕去收银台后面蹲下看林可。

林可浑身都在抖，抱着头蹲在下面不出来，小声嘟囔着什么。

陆再景耳朵凑上去听，勉强听见林可说的是“别打我了求求你”那声音极无助又痛苦。陆再景以为是那女人把林可打狠了，可他摸着林可头检查了一下也没事，只是抱着头的手指有一点点破皮，不严重。

那边那女人还在骂着，保安来了，经理也来了，在和那女人道歉。

陆再景怎么说，林可都抱着头不愿意抬起脸，他急得跪在地上，双手支撑着地板，仰着脸看林可脸上是不是被那疯女人抓到了。还是看不到，他只好又爬起来蹲着，一个胳膊伸着抱着林可，一个胳膊挤进林可手的缝隙里去摸他脸。

没想到摸了一手液体，陆再景第一反应是血，赶忙抽出手一看――那液体是透明的。

林可在哭。

经理这时候走过来发话，呵斥他们快去和客人道歉。

陆再景火冒三丈，林可是什么人，你欺负他一下他都不一定会还手，更别说他会主动欺负谁，一看就是那女人没事找事。

他站起来就对着那女人破口大骂。说你拿这拖把打人把人打哭了怎么不说，不踹你一脚你他妈是不是还得照死里打？什么玩意儿，几十岁的人了没教养，没被打死活这么久也是幸运。

他发起火什么都不管，骂得那女人脸上也挂不住。她不坐地上假哭了，站起来掐着腰跟陆再景对骂。因为畏惧于陆再景面色不善和刚刚那一脚，倒是没敢上去动手。

她是不动手了，嘴里话说地格外难听还脏，完全激怒了陆再景，陆再景冲上去还想揍她，被两个保安死死拉住。

最后是经理赔笑说了一堆好话，又给了那女人一张购物卡，才把事情解决了。

陆再景抱住林可不断和他讲话，直到周围人没了耐心纷纷散去，林可才停下颤抖，红肿着眼睛，从收银台下面出来。

陆再景陪着林可坐在休息室。林可已经好多了，只是眼睛哭的红红的，还肿着。

他认识林可半年，林可从来都是脸上挂着笑的。陆再景这时候去回忆林可的笑容，发现记忆里全是会发光一样的笑脸。可现在，林可挤出个笑容安慰他，都好像费尽力气一般。

陆再景莫名地心里很不舒服，于是为了给林可一点支撑，又或者是想让心里突如其来的慌乱平静下来，他伸手握住了林可的手。

经理忙完了进来批评了一通，又是仗着自己的身份骂了两人一番。特别批评陆再景，说他不该踹人。

陆再景不服想反驳，被林可轻抚着后背安抚住，总算听下去了。

陆再景这才知道，原来是那女人拿着一种店里已经因为连接不稳定，暂时不支持的一种卡付款。如果是陆再景遇到这种事儿肯定很坚决的说不行，让她换卡了。偏偏她遇到的是林可，林可一听她要用这个，特意又从下面把那个机器找出来连接上，让她刷下试试。

最后付款是成功了，可是不知道怎么回事，支付了两次。一出超市门，那女人收到短信发现付款了两次就回来找林可要说法，林可刚要找出来机器检查，那女人忽然就拿着自己买的拖把打人，说他就是故意的。

林可道歉说自己确实不该拿不稳定的机器让客户刷卡，又说是自己不对，操作的时候可能是不小心点错了才会出事。说完又说陆再景年纪小冲动，平时干活很认真的。自己不干了不要紧，让陆再景留下吧。

陆再景听得生气，说就算不对也是自己不该打人，林可没错。

经理听了，叹口气，意外地摇着头说算了，不是你们的问题。他教育林可万一再遇到这事，不还手总会跑吧。又让陆再景引以为戒，下次别冲动了。

这工作对陆再景来说真无所谓，不让干了就去别的地方，但这工作对林可可能很重要。他没想到，经理居然会这么处理这件事。

林可站起来跟经理道歉，又是连声说谢谢。陆再景想起自己刚刚脸红脖子粗的，很不好意思，站起来摸摸鼻子，目送经理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