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回 生与死
正午时分,骄阳似火,空气中蒸腾着雨前特有的闷热,一丝风都没有。人在太阳下站上一刻钟,衣服便能拧出水来。
阿莲弟弟已在刑架上被绑了近半个时辰,他嘴唇早已干裂,垂着头、闭着眼睛,如果不是胸膛微微起伏,几乎同死人无异。
邢台下,执法堂几位管事分立在堂主左右,随从们举着伞盖遮出一片阴凉地,让几位老爷们不致太过辛苦。堡主则独占一桌,一旁另有侍婢打着扇子,小厮也在身旁奉茶。
蝉鸣得声嘶力竭,仿佛要在烈日下叫出最后一丝力气一般,在这寂静的院中回荡不绝。
阿莲弟弟昏昏沉沉,他并未真正晕过去,但胸中烦恶、四肢无力的感觉让他恨不得晕过去,好过受这种无尽的折磨。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般,一步三回头,日晷上那道黑影也像是黏住了,不肯挪动一分一毫。
一旁,俞暮秋缓缓搁下茶盖碗,开言问道:“什么时辰了?”
身边仆从立刻上前恭敬回道:“回老爷,已经午时了。”
“离半个时辰之约,”俞暮秋淡淡问道,“还有多久?”
仆从掐指一算,答道:“回老爷,只剩半盏茶功夫了。”
“好,”俞暮秋侧过头望了望执法堂主,道,“命人去备火吧。”他心想,这一遭虽然被阿莲那小畜生逃过一劫,但他弟弟却非死不可。
执法堂主立刻躬身领命,指使着下人燃起火把待命。
俞暮秋则缓缓站起身来,朗声道:“有劳诸位到场,今日开堂处置的,正是我那不孝的侄儿。”
执法堂内除了执法堂一干人等,尚有俞家堡几位有身份的宗族长老,此刻闻言纷纷肃然。
“我本该念着血脉之情,留住家兄香火。”俞暮秋沉声道,“然则此子心肠狠毒,留之后患无穷,因此今日开堂,要将他绳之以法、以儆效尤。”
众人当下纷纷附和,他们对这个克死爹娘的天煞孤星也很是忌惮,早恨不得这小怪物死无葬身之地,今日活活将他烧死正是顺应人心。
很快便有人手执火把站到刑架旁,只待堂主一声令下便要将草垛引燃。
一时间,仿佛连嘶鸣的蝉都止住了叫声,竟像是被杀气震慑住了一般。
执法堂主凝目看着日晷,只待半个时辰一过,便要一声令下处死那个小囚徒。
这时,一声呼喊由远而近:“且慢动手!”话声刚落,阿莲已冲了进来,他气喘吁吁对着俞暮秋道:“叔父,时辰未到,侄儿现在背书还来得及吧?”
“嗯。”俞暮秋良久才在表情凝固的脸上挤出一丝笑容,“贤侄可是准备好了,若是背错一个字……”
阿莲朗声道:“侄儿若是背错一字,此约便算作废。”
“那你背吧。”俞暮秋一甩袖子,勉强维持着平静的神色坐下了。
执法堂主在一旁察言观色,此刻道:“堡主,可要把他眼睛蒙上?我怕有人捣鬼。”他说着看了眼几乎已经没有力气抬头的阿莲弟弟。
俞暮秋点了点头,对阿莲道:“贤侄,这也是为公允起见。”他心中仍是不信,从小不学无术的阿莲能在半个时辰之内将《五行论》背下来。
“是。”阿莲恭恭敬敬,任由上前的仆从将自己双眼朦了个结结实实。
与俞暮秋对视一眼,执法堂主清清嗓子道:“好了,背吧。”他翻开早就备下的《五行论》,只待阿莲背错一字,就将这死缠烂打的小鬼轰出去。
阿莲负手而立,深吸一口气,背道:“金能生水,水多金沉;水能生木,木盛水缩;木能生火,火多木焚;火能生土,土多火晦;土能生金,金多土虚……”
没人能看见,他背在后面的双手紧紧交握着,早就被冰凉的汗水湿透了。
阿莲弟弟缓缓抬起头来,他眼前模糊一片,只能隐约分辨出那个熟悉的身形来,耳边还能听到那个熟悉的声音,在一字一句背他原本从不屑于去背的劳什子。
日头更盛,汗水从阿莲的额头滚下来,顺着鼻梁流进嘴巴里。身上的衣服更是早已湿透,轻轻一挥便能甩出水来。
阿莲从没有那一刻像现在一般全神贯注,他甚至听不到任何的声音,全副精力都放在了这篇《五行论》上。
这是他方才求先生一字一句念给他听的,半个时辰只来得及听一遍。阿莲不知道自己记不记得住,然而他必须记住,且能一字不错地背诵出来。
大概人被逼急了,总能做出一些往常做不到的事情。为了救弟弟,阿莲甚至不知自己是如何做到的,便将这一万多字的《五行论》强行背了下来。
如今他站在执法堂中,一字一句得再将它原封不动地背出,阿莲几乎每背一句就会将前面背过的那句忘掉,若是通篇背完再叫他背一遍,想来也是不行了。
然而一遍已经足够,就看得执法堂主脸色越来越黑,俞暮秋眉头越皱越紧,这《五行论》竟真的被阿莲一字不差地背了下来。
待到背完最后最后一句,俞暮秋豁然起身,大声笑道:“好好好。”他一脸说了三个好,心中其实已经气到极点,却不能当众翻脸食言。
“堡主,这……”执法堂主心中暗骂自己,早知就选一篇更长的,如今让这小鬼钻了空子当真把人救下,堡主一定怪他无能。
台下众人也面面相觑,若非亲眼得见,真无法相信有人能在半个时辰内将《五行论》背下来。然而这篇文章显然是执法堂主即兴挑选,阿莲也绝无可能提前背会前来应付差事。
“今日我便免他死罪,”俞暮秋极力平静地道,“若有下次,绝不轻饶!”
阿莲跪下便磕了个头:“谢叔父法外开恩。”他的声音早已经哑了,此刻说话都觉得吃力。
俞暮秋一甩衣袖,带着众人离开执法堂。
阿莲听得众人远去,一把扯下眼上蒙着的黑布,一跃而起跑到刑架旁去解弟弟身上的绳索。
因为绑得太紧,绳索已经勒进了皮肉之中,此刻已被染作红褐色。阿莲的手不禁有些发抖,解了几次都解不开绳索上的死结,只得从靴子中抽出匕首将绳子划断。
他的手一直在颤抖,锋利的刀刃划过绳索,也在衣衫上留下两道口子。
绳子应声而断,他弟弟身子一软便摔了下来,阿莲连忙用力抱住弟弟。
阿莲弟弟此刻已经陷入半昏迷中,哥哥熟悉的怀抱让他心中一松,随即彻底陷入了黑暗。
再次睁开眼,阿莲弟弟发觉自己已经回到了茅屋中。他微微一侧头,便看到哥哥靠在床边的柜子上,已经仰着头睡着了。
桌上一灯如豆,将屋子照得昏暗极了。
阿莲看上去似乎累得狠了,眼底一片青黑,曾经透着红润的脸现在看上去惨白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