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奇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叶暇深刻地感受到了什么叫做“给你时间适应”。
戚寒风提供给她的吃穿用度,已经远远超过了许多王公贵族的奢侈程度,不过短短几天,他就令人送来了沂州府的青云纱裁成的衣裳、燕州府特有的琼山玉制成的首饰、泸州府特产的新鲜瓜果、晋安府的w鱼、沧州府的桃花酒……
这些东西,并非常人难以得见,可难就难在他把横跨大成南北的稀罕东西都送到了叶暇面前,并且还是顶尖的品质,甚至有些,还是各地送往瑜州皇宫的贡品。
叶暇把玩着扣在手腕上的温润的一支琼山玉镯,蹙着眉头。要说她若真是个家道中落、沦落风尘的女人,那见到这样的攻势,说不准还真的会动心。
但是一想到这些物什到底是从何处来的,她只觉得糟心。
在高祖逝世,当今登基,大长公主交还兵权退居天机府之后,赤水坞的行径就愈发张狂,八年前,他不过是个三流帮派,在止战江上做的也大都是正经生意。这八年来,却渐渐扩张,成了盘踞止战江的庞然大物,收敛了巨大的财富……
朝廷真的会置若罔闻、愿意看到他这般坐大吗?
叶暇想到先前在迎波画舫中听到的蒋烈与戚寒风的谈话,心中蒙上一层浓浓的阴霾。
盐铁这两项生意,向来只属国家、以充国帑,私人不得进行开采买卖,防止地方豪强割据。律法规定,私矿开采罪同谋反,然利益在前,绝不乏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人。
因为伴随着风险而来的,往往是巨大的利益。
蒋烈是泸州府一个小帮派的帮助,是一个刀口舔血的江湖人,他跑来和戚寒风谈铁器的生意,又是什么目的?在泸州府私采铁矿的罪名一旦揭发,区区一个江湖势力怎么对付的了朝廷几十万的兵马?
大成境内凡是发现矿产,皆要被官府登记在册,除非官府中有人刻意隐瞒,否则哪里有私矿给这些人开采……那么,定然是泸州官场中人和这江湖势力勾结,行瞒天过海之事,谋求巨大利益了?
这些事情她也不懂,若是从舟在就好了。
易从舟承祖母志向,早入了朝堂,虽因父亲在朝上担任着重要职务,无法再领要职,可好歹熟知庙堂权术,也不至于像叶暇这般一头雾水。
叶暇揉揉隐隐作痛的额头,放下手中的书卷。院中挂着一个鸟笼,戚寒风命人送来的绿毛鹦鹉正在喋喋不休地喊“夫人”、“夫人”。
叶暇:“……”
左看右看不见人影,叶暇伸手,折下案上摆着的一朵君子兰,指尖微动。
空中飞来一片绿叶,削掉了鹦鹉扑棱着的半片羽毛。
“夫人。”一道恭敬的女声传来,叶暇险些以为自己的举动被发现了,她忙打量着手中的君子兰,做赏花装,一边漫不经心地回答:“怎么了,有事吗?”
红霓笑盈盈地推门进来,躬身道:“轻罗夫人,碧桃夫人在和坞主赏花,坞主命人来请您过去。”
叶暇并没有真如戚寒风所说换掉这两人。但不知是否是他交代了什么,这两个侍女一反强势态度,彻底从身的恭敬变成为真心的恭敬。
听到“赏花”两个字,她只觉得头又开始隐隐作痛,这两个人她一个也不想见。她就想把薛碧水救出来算完,剩下的疑点统统交给易从舟来想。
“可以不去么?”
“这……”红霓迟疑道:“坞主的命令坞中向来无人敢违背。”
叶暇叹气,这下真是好,要是不想再成为戚寒风眼中“独特”“有意思”的女人,只能乖乖跟着命令走了。
*
青石板铺成的条条小径旁是郁郁葱葱的樟木,列队成行,遥望是一片碧色。
穿过月亮门入了院子,又有一条清流,从花木深处潺潺而来,哗啦啦地流向石隙之下,水声清亮,一路走来,行过数步,假山奇石,奇珍异兽不绝于目,清流尽头是一处池塘,载满了清华绝尘的莲。
池塘两边是雕梁画栋,朱红长廊,皆隐于山坳树木之间。
看样子他们要赏的花,就是池中的莲花了。然现如今却不过五月,尤其天气亦算不得炎热,这池塘中却开满了莲,实在是颇为奇特。
亭中坐了三人,除了戚寒风与碧桃,玉少陵竟也在。叶暇看见他一脸悠哉地摇着扇子,眉梢微动,眼里就泄出几分笑意,她施施然走上前去,微一颔首。
“坞主、碧桃夫人、玉公子。”
“来了,坐吧。”男人指了指他左边的位置。
紫衣的碧桃一脸恭顺地伴在男人右侧,闻言微微抬头看了叶暇一眼,又立刻垂下头,掩饰住复杂的表情。
历来的规矩是以左为尊,戚寒风历来注重礼数,不可能犯这样的错误……那他的意思,岂不是觉得这个女人在他心中的地位,要在她之上了?
凭什么?
论情分,她伴在戚寒风身边已有十年之久;论行事,她比她端庄有礼;论身份,她又哪里比不上一个风尘出身的女人?
洁白的贝齿狠狠咬住红唇,面容秀丽的女子极力掩饰住眼中的嫉妒,却不知玉少陵坐在一边,早已将她的神色收入眼底。
女人呢,还是笑的时候最好看了,一旦露出不那么美好的情绪,就会面目可憎。
叶暇全然没注意到碧桃的小心思,她应言落座,将目光转到玉少陵身上,两人眼神无声交汇,不过片刻,她便收回了视线,嘴角弯出一抹轻松的笑意。
“这只镯子很适合你,”戚寒风看着她左腕上剔透莹白的琼山玉镯,表情中露出一丝满意:“待会让管家把库中的琼山玉都给你送去。”
这么样一双纤细而优美的手腕,配上晶莹无瑕的玉,让人想到皓腕凝霜雪。玉可碎、不可亵。能将玉佩得如此美妙的女子,也必然如玉一般,玲珑心思、玉洁冰清。
叶暇的笑一僵,她看了一眼碧桃,道:“多谢坞主厚爱,但这些就够了,还是给碧桃夫人……”
“坞主的赏赐,妹妹接着就是。”紫衣女子抬起头来,笑容温良大度,完全看不出之前的嫉恨:“我陪在坞主身边多年,已得了坞主不少赏赐,怎敢贪得无厌,再要什么呢?”
戚寒风冷声道:“不会少了她的份,给你的,你拿着便是。”
叶暇干巴巴地“哦”了一声。她实在应付不来这样的场面,尤其在戚寒风说完后碧桃一副喜不自胜的表情,看得她浑身不自在。
似看出她的不自在,玉少陵摇了摇扇子,似笑非笑道:“一见轻罗夫人,便想到你的酒量,实在让玉某甘拜下风。”他举起酒盅,遥遥一敬:“在下敬夫人一杯。”
叶暇正要应,却听戚寒风道:“他喝他的,你就不必喝了。”
“正是如此,”碧桃道:“凡为女子,先学立身。立身之法,惟务清、贞,清则身洁,贞则身荣,行莫回头,语莫掀唇……轻罗妹妹的许多言行已是过了,何况喝酒呢?妹妹应当改改你身上的欢场作风,莫要让坞主为你失了颜面。”
戚寒风道:“这些你的确要和碧桃学一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