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密
“放心罢。”
沈清持只说了这短短三个字,叶暇便已安心下来,她苦笑着致谢:“这次多亏前辈了。”
“善信该为之事,不必言谢。”对上叶暇,这个超逸绝俗的佛者也不那么疏远了,她眼中浮上淡淡的关切:“自善信两年前与你一别,再相遇时,无暇仍是无暇。”
“对、对!”叶暇扶着额头哀叹道:“老天爷总不放过我,总之叶无暇是闲不下来了!”
沈清持摇摇头,此“无瑕”非彼“无暇”。可惜叶暇未领会到她的赞誉,只眉头也不皱地仰头一口饮尽药汤,笑道:“好在已经习惯了喝药的感觉,彼时看别人喝药,总想着这有什么难的……”
她想起温静姝,笑容淡了淡。
沈清持双手合十,淡淡诵了一句佛,转而道:“那位蓝公子身上的剑伤虽然不日可好,但他身体却有些奇怪。”
叶暇听闻此言,掀开被子就要下榻,沈清持拦住她,摇头道:“你也需修养,不必着急,善信只是奇怪于蓝公子体内,有一股力量在强行拓宽他的经脉,想必你应该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古远泽自小锦衣玉食,未尝习武,何况他今年已及冠,身体骨骼早已定型,强行拓宽经脉毫无疑问是一种折磨,再者若是强行拓展经脉又无真气填补运转,下场必定只有一个死字。
叶暇心中微沉,这件事不知是从何时开始,幕后之人又做了多少准备,他们为何偏要将古远泽牵扯到江湖上来?
她可不信,古远泽能如此轻易地甩脱暗卫,这其中若非有人有所指示……
沈清持道:“凡是治疗经脉一类的伤患,炎灵骨这味药材必不可少。若是能寻到,也有治法。”
叶暇顿时苦笑起来,她先时总是百般推拒,不欲为了自己而夺取另一个人的生机,但人心总有所偏,相较之下,自然是古远泽的安危对她来说更为重要。
这回,是不得不和祁杭争一争了。
她谢过沈清持的提点,仍是执意下榻:“他之前守了我许久,现在我也无大碍,该轮到我守着他了。”
古远泽所住的屋舍更是简陋,叶暇走进门时还被梁上落下的灰呛了好几下。几块木板拼成的床榻上,险些躺不下小王爷一个人。
见到此景,叶暇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
农家小院的生活简朴,能匀出两个小屋子给她们已算是善心,她不能要求更多,可是生在皇家,衣食住行无不精心的小王爷,自打跟着她以来便一直在吃苦,真是让她心里难过。
他心怀希冀而来,却总是被她拖累,一路上遇见多少波折,又有多少次险些丢了性命?他体内的暗患又是从何而来?是否是在晋安县的失踪时,他便已被人伤害?
床前守着的小姑娘转过身来,有些拘谨地看了眼叶暇,怯生生道:“大姐姐,你醒了啊。”
叶暇这才察觉自己的表情有多严肃,她忙柔和了眉眼,温声道:“小姑娘,多谢你的救命之恩,这几天你劳烦你了,我来照顾他吧。”
女孩眨了眨亮晶晶的眼睛,看了眼她身后的沈清持,见她颔首,才让开位置:“你们是沈姐姐的朋友,沈姐姐又是我们家的恩人,照顾你们是应该的。”
待她走出去,叶暇叹道:“‘女菩提’名不虚传,江湖中未受过前辈恩惠的人,恐怕少之又少。”
沈清持淡声道:“盛名虚名,何足挂齿。”
叶暇摇头一笑,转过身仔细探查着古远泽体内的状况,少年人因失血过多而脸色惨白,叶暇小心翼翼地将真气探入他体内,果真如沈清持所说,有一股莫名的力量强行扩宽他的经脉。
如今还是细微的状态,然而随着时间的流逝,这股力量便渐渐地扩张,它甚至察觉到叶暇的动静,强行吞噬着她的真力。
叶暇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沈清持见状,一指抵上她的后心,在柔和的真气驱动下,叶暇被纠缠的真力瞬时脱离了束缚。
她移开手掌,表情难解:“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沈清持亦收回手,默数佛珠:“这应是前朝沈氏皇族的手段。”
叶暇惊声道:“沈氏皇族之人?可他们,不是皆……”
昔年除掉赤水坞这一大患,叶暇才得以知晓一些前朝沈氏遗族的辛密,碧桃最后那句“少主”使易从舟心中起疑,她顺藤摸瓜查下去,用了整整三年时间,才发觉魔煞宫与赤水坞的密切联系,更查出了魔煞宫主的秘密身份。
魔煞宫主便是沈氏皇朝的遗族,身流前朝皇室血脉,他野心驱使下,做了不少部署意图夺回沈氏江山,其中赤水坞为之敛财、迎波楼为其探查消息、阎王楼是为他杀人的工具、青令山则是遮掩魔煞宫真实位置的一面盾牌。
而戚寒风便是魔煞宫主之子,他本名应为沈寒风。碧桃口称“少主”,就是来源于此。
江湖上广传叶暇先后诛灭青令山、赤水坞、魔煞宫三个邪道组织,虽不尽实,亦不远矣。只是他们不知道的是,这三者,本就为一体。
叶暇抚了抚榻上少年紧锁的眉心,他这么重的伤,连日又耗费这么多心力,身上还有这股莫名之力作祟,可她连个好一点的环境都给不了他,要他受此折磨。
他连在睡梦中也不甚安稳,眉头这么紧,也不知道在牵挂着什么。
叶暇小心地将古远泽摆成一个舒服些的姿势,低声问:“前辈又是如何知晓……沈氏皇族的手段?”
天光寂寂,照进简陋的屋舍,投射出惊人的沉默,叶暇不愿怀疑沈清持,干脆直言相问。
白衣绝尘、清冷无垢的女佛者阖上双目,溢出一声复杂的叹息。
“因为善信,便是沈氏遗族。”
叶暇怔了怔,只听得沈清持神情静淡道:“沈氏族人的瞳仁,皆色如琥珀。”
她倏然转身,凝视着沈清持的眼睛,果然如她所说,是琥珀一般的浅淡。而这份特征,在佛者周身出尘绝俗的气韵使然下,竟从未被人注意。
*
瑜州云沉侯府,易从舟方下朝回来,侍女便递上急信。
她看了一眼信中所写内容,脸色顿沉,这些年来她身上官威愈重,若非侍女自小跟在她身边,早就被她的气势吓得发抖。
任谁也知道,陛下身边的易丞辅虽看似温柔,行事手段却从不留情面。
回廊中,满头银发,却仍可见当年萧疏轩举之姿的云沉侯慢悠悠背着手从她窗前散步经过,扫见孙女这幅表情,笑眯眯道:“薇薇,出什么事了,这么生气?”
“祖母,”看见长辈关切的眼神,易从舟收敛了怒色,道:“没什么,祖母不必挂心。”
“你什么事情瞒得过我的眼睛。”哪怕到了这个年纪,易疏影眼中仍不见浑浊,依旧是一片清明:“是叶丫头的事情吗?”
“的确瞒不过祖母的眼睛。”易从舟将信纸递给她,解释道:“阎王楼背后的人未免也太过嚣张,以为我和之澄都是没有脾气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