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话
第十话
迟一奉猜玉盏在等电话。
谁的电话,他猜不出来,玉盏的交际圈小而单纯,联系最多的也就是画室学生,不过看他的神色,又不像在等学生的电话。
晚饭吃完了,迟母在讲明天的安排,桌上另外两个人都心不在焉。
“要不再叫上你的女朋友。”
“啊?”
迟一奉虽然边吃边听,但基本都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迟母兴致勃勃的等着他的回答。
“什么叫上她?”
“登山啊。”
迟母与一些同样退休的老姐妹经常结伴旅游,她们有一个熟识的私人导游,中青年小伙子,业务好,人更好,热情大方还很厚道。迟或川要是还活着,他们俩岁数应该一般大,迟母很与他亲近,当他是干儿子。小伙子天生好跑动,不带团的时候也不闲着,业余爱好诸多,有时也组织迟母她们一同出海或野营,比她们自己的小辈更贴心。
于是迟母她们这帮老阿姨对他也很上心,以老阿姨们一贯的方式,除了给他介绍业务之外,还积极打听人家婚恋情况。
小伙子一开始交待了一半,大学谈过一个,工作之后没多久就分手了。
阿姨们一边追根究底,为什么分手,之后为什么没再谈;一边一股脑地给他介绍对象,介绍的女生各方面条件都很好,但就没有成的。
做媒这件事对中老年妇女来说,就像年轻人玩不腻的经典游戏——超级玛丽,小伙子就是她们的马里奥,不能通关就得重头再来,她们比马里奥还耐挫。
到后来实在找不出新的拒绝理由,小伙子才又坦白了另一半隐情,他是个同性恋,要辜负阿姨们的一片好意了。
大部分阿姨都很遗憾,只有迟母一听,来劲了。
她原本就不是狭隘的人,在迟或川和玉盏的事之后就更将别人眼里看重的东西看淡。玉盏终归要有自己的新生活,但他这种情况要找下一个可靠的人又比一般人更难。他没动静,迟母着急,缘分可不是等来的,她得将玉盏的事张罗起来。
对性少数群体她知之甚少,玉盏什么想法,诸如取向偏好,她也不好意思直白地去问。反正先排除女性,玉盏跟女的肯定不成,再排除她儿子迟一奉这种不好那一口的,剩下的就是她可张罗的范围。难得在这范围里碰到这么一个知根知底,工作上进,人际清白的,不管三七二十一也得先试试。
双方意见都没问,她自己就做了主。
早早联系了小伙子,说她周日想带着家人登山春游,让他给点建议,不要太远的,最好他能同行。小伙子答应地很爽快,什么都包办了。
迟母虽然想着先见一面,她也好观察观察,但心里是胸有成竹的——谁见了玉盏不喜欢呢。
“我们自己家去,叫她干嘛。”迟一奉跟迟母说着话,伸手去拿茶几上的水果时,发现玉盏又看了一次手机。
到底是在等谁的电话,他很想问一句,但找不到开启这个话题的由头。
“人多热闹,”迟母想着她和迟父,迟一奉和他女友,他们成双成对,到时正好将玉盏和小伙子结伴。她朝迟一奉眨了眨眼,迟一奉对她的计划一无所知,当然也领悟不到这个眨眼,硬邦邦回一句:“那带上迟家酿好了,她一个顶几个的热闹。”
迟母立刻将脸一板:“别跟我瞎扯,你也该定下来了,就当我们给你把把关。”
第二天林戎到得比那位导游还早。
一身淡色调运动装,款式简朴,头发全都盘起,妆也极清丽,背包看着小巧轻便,里头为迟父迟母爬山歇息时准备的东西样样齐全。一眼看过去基本符合一般长辈对媳妇的要求,毕竟人家就是按照媳妇样儿打扮的。
昨晚迟一奉的电话来得突然,他们复合之后的确进度飞快,也很火热,但忽然就到见家长这步,林戎是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且这次见面仓促又不合常理,也不说先定个正规地方吃个饭,或是简单喝个茶,直接就让她参加他们的家庭活动,挂了迟一奉的电话林戎就开始疯狂信息轰炸自己的各个朋友,给她分析分析这是什么意思。
集思广益得到的最终结论——迟一奉认定她了,并已经跟家里通过气了,这次见面重在家长考察。
她一夜没睡好,头脑像个永动机,从第二天见面穿什么一直想到婚礼的婚纱要什么款式。
在进大院之前林戎将与迟家父母打招呼的话在心里重复演练了几遍,不过与两位长辈见了面,她的紧张就消了一半,迟父随和,迟母外向,第一次问好虽然说得有点打磕,但气氛很好。只是她没搞懂迟家到底几口人。
周五晚上她见过玉盏,那时迟一奉介绍的简单,就一个名字,她便将玉盏归为迟一奉的朋友;结果现下又在迟家见到他,迟母介绍的也简单,还是一个名字,她又猜想可能是亲戚。
她来得早,导游在她之后没多久便到了,两个人大眼瞪小眼地坐在客厅等着迟家人换衣服,偶尔有保姆走来走去,林戎看到她手里拿着奶瓶。
迟家人陆陆续续下了楼,迟母挽着玉盏的胳膊走在前面,一下楼便先将那位导游亲热地招呼到身边,林戎站起来走到迟一奉旁边帮他理衣领。迟父一边催促着迟母边走边说,一边将厨房里的保姆叫出来,林戎听着像在交待事情,全是些照顾小孩的事情。
一行人终于出了门,趁着两人落在最后,林戎捉着迟一奉的手臂往后顿,将他拉着斜向自己,压低了声音问他:“你不会离过婚有小孩吧?”
迟一奉被她问笑了,身子弹回正直大步流星地往前走:“什么玩意儿!”
他们要去的山在隔壁市的一个县,毗邻郊区,路程倒不远。
到了地方开始往山上爬的时候,迟母才发现自己原本打得好算盘全部落空,想象中的成双成对趁机撮合,变成了迟父和迟一奉两个人并肩闷头往上爬,剩下的三个人全部黏着她。
小导游地方选得确实好,满山的竹林,晨雾还没散完,太阳光一段透一段毛,从来都只有点翠,这里却是反着,苍翠在石板阶梯的两边从接天之高沿着往下流。
景再好迟母也没空看,最开始借着这景想将话题往别的上面引,奈何玉盏只是附和,小导游
为显示他的专业服务,围绕这山的地缘文化谈个没完。只有林戎是个会看眼色,能懂画外音的,跟着她的话题走,但也没甚用处,又不是要撮合她与玉盏。
林戎其实也是云里雾里,迟母以为她懂了,她只以为迟母聊感情话题是在考察她对迟一奉是否认真。
四个人鸡同鸭讲地聊到半山腰,其他登山客都在歇脚时聊上一会儿,他们几个到了亭子里一声不吭地开始喝水。迟一奉倚着柱子笑,那四个人聊了一路,他偶尔落几步听上几句就知道这次登山是迟母的醉翁之意不在酒了。
不过在他看来是没戏——那导游看着人高马大,皮肤黝黑,拧水瓶盖时小拇指却比林戎还能翘,再加上玉盏的神色从昨晚开始就没变过,看来始终也没等到那通电话。
这一切简直没戏得昭然若揭。
让迟一奉想不明白的那通电话,原本是玉盏想躲的一通电话。
玉盏所有与爱欲相关的经验都来自于迟或川,他没有判断私人情感的标准,只能以迟或川过往的做法为准。
说完“早点回去”之后,迟或川通常都会在几个固定时间打给玉盏,“现在在哪里”、“大概什么时候回”、“到家之后告诉我”——因为这几个问题,玉盏很喜欢听到手机铃声响。
在霍宴州给予他被爱错觉之后,在玉盏还不知道该以什么态度面对之后,他以为会接到电话,但一切却都好像戛然而止。
周六的晚上极度平静,现在也是,那沉默的手机像埋在时间里的一颗雷,他们继续往山上爬,继续开始不和谐合奏一般的谈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