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第十章
因为邹仪问得实在太详细了,边边角角都照顾到,即便事先串通好,也不曾这样细致,没问几句便对不上口,宝璐朝那抖如筛糠的蔓草道:“还需不需要叫葛生进来?”她猛的一拍桌子,“――说话!”
茶水都撒了一半,蔓草直接泪如泉涌,额头都磕出了血痕:“我――我真的不曾害三小姐啊,请公子小姐明察!我同三小姐素来无冤无仇,我要害她做甚?”
若华气得浑身发抖,站起来抬腿就是一脚:“那你说甚么谎话,一张嘴倒出来的都是些诓骗人的,我看就是你!是你害死了琼萤!挨千刀的,我要叫你不得好死,琼萤当日受的苦,我要你也偿个痛快!”
雷霆后面紧跟着雨露,青毓嘘了一声,邹仪飞快的同他对视一眼,就见他十分俏皮的笑了笑,道:“三小姐去了,举家哀恸,这时候甚么事都是以三小姐为先,你要是有旁的错,说出来未必会像往日那般处置得严,可是要是牵涉到三小姐――”他的笑音突然敛了,露出一股极深极粘稠的杀意来,“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房里瞬间一片寂静。
紧接着便爆发出一阵哭喊,蔓草连连磕头道:“我说!我说!昨日厨房聚赌,我给了和我一道守门的一些恩惠,便去厨房赌,一直堵到三小姐那儿走水为止,一直不曾离开!您若不信,便去问九琦,他夜里曾来过厨房,还训了我们一顿!”
河广也跟着一道痛哭流涕,情之所至还想抱住若华的大腿,若华狠狠一脚,将他凌空踹出两米,脑袋磕在了墙上,立马一片姹紫嫣红宛若颜料格子倒了。
邹仪其实觉得他们市侩胆小,不见得有手段做到这样的事,可还是要秉公办理,他摇摇头道:“九琦曾来过一次?那之后呢?之后你们如何证明三个人的清白?”
河广急急道:“公子可知三小姐有条爱犬,除了三小姐和绿衣,其他人一概见了就要叫,我们怎能进三小姐的院子?”
若华插嘴道:“琼萤喜静,院子偏僻,即便叫了也未必会有人听见。”
邹仪却关心在别处:“我怎地不知她养了条狗?”
他目光自两人间逡巡了片刻,邹仪生了副浓密乌黑的眼睫毛,配着桃花眼简直是所向披靡无往不胜,可他不笑的时候像是压不住那抹黑一样,无端的冒出几丝阴煞气来。
宝璐皱了皱眉,忍不住别开眼道:“这狗前几日各折了前腿和后腿,已然废了,叫人叫不动,咬人咬不了,知不知道有甚么区别?”
邹仪似笑非笑地道:“四小姐,这是你的亲姊姊,不是我的。”
宝璐脸色一变,却见邹仪垂眼啜了口茶,再抬眼时又是那副人畜无害笑意盈盈的模样。
宝璐心口一噎,正欲开口,却被蔓草抢了白。
他一个男人,本就被女子们瞧不起,又签了契约,若真是被人打死也没处伸冤去。眼见他们驳回了他的证据,当下大声喊道:“不!不是的!虽然它受了伤,可是精神好得很,一直窝在窝里嚎,要不然当时浓烟滚滚,我也找不着它!”
宝璐当即啐了他一口。
这狗叫得响不响亮,实在是太主观,邹仪摆了摆手,蔓草同河广连滚带爬的跑了出去,那厚厚的棉袄愣是印出一层汗渍来。
一圈查下来,这些下仆都不大像是凶手,邹仪对着名单思索了一会儿,忽而展颜笑道:“二位辛苦,接下来的事就交由我来办,请放心。”
宝璐道:“邹公子可是要饭后访查我们兄弟姊妹?”
邹仪点头,宝璐便道:“要不我一道同去,我那二哥性子古怪,怕是你单见要受气。”
邹仪虚虚推脱了几句,已是饭点,那两人不一会儿便去正厅吃饭,邹仪将自己摆出一副高深莫测的大师风范,只道在房里吃,厨房便将他和青毓的饭菜一道送来。
桃源村的大多野味,红烧肉取自肥美野猪,鲜美异常,青毓捧着饭碗一面吃饭,一面在百忙之中抽空道:“难怪那劳什子蔓草要拿它拌饭,真是好吃得魂都丢了。”
邹仪却拣些青菜菌菇吃了,吃完将碗筷交予下人,自己在榻上一躺,一手撑着下巴,一手捏着那张名单。
油灯点了起来,将室内照得亮堂堂的,冬天天黑得早,山里尤其,这外面的黑衬得屋内越发的亮,灯光正巧照清楚了他半张侧脸,那线条从额头至下巴浮动着一层细密的绒毛,因沾了光,显得金闪闪的,简直英俊得过分。
青毓就着美色剥核桃,虽已经吃了十分饱,但他还是身体力行的实践了什么叫秀色可餐。
青毓忽的开口道:“满谦。”
那声音同平日嬉皮笑脸的腔调不一样,邹仪一愣,见他朝他招了招手,不明所以的走到床边,青毓将半个核桃递过去道:“我剔不出来了,帮帮我。”
邹仪只觉满腔真心都受到了欺骗,翻了个大白眼,剔出来自个儿吃了。
他将那张名单递给青毓,名字加不在场证明,写得清清楚楚。
青毓道:“满谦你的字真好看。”
邹仪大喇喇受了夸奖,却不怎么高兴。
青毓细细看了看名单,就听邹仪道:“你一路旁听下来,这十一个人有甚么问题没有?”
青毓把那纸折成了一顶小帽子顶在头上:“没有,我倒是觉得那两位旁听的小姐嫌疑更大些。”
邹仪叹了口气:“要我说这位三小姐也实在够惨了些,死都死了,还要被人翻来覆去的折腾,家里的兄弟姊妹也不知道在想甚么,遮遮掩掩的。”
“这豪门秘辛,”青毓装模作样的将食指放在唇边,“佛曰:不可说,不可说。”
邹仪忍不住笑了起来。
他笑够了却道:“我看三小姐的未婚妻之前倒是仇敌忾,怎么今儿个突然一声不响换了阵营?”
青毓道:“她看着似对三小姐有情,只是谁知道这情有多久呢,不比撒泡尿的时间长,况且人都死了,她也该为自己重新做打算才是。”
这话刻薄,邹仪在旁斜觑了他一眼,觉得他对人情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冷酷,青毓却笑嘻嘻地眨了眨眼:“你瞧瞧你,平日你侬我侬的话本看多了,脑子就容易成浆糊。”
邹仪忽然低头笑了一声,没有同他抬杠,只道:“你果然是存心来找我的。”
青毓干脆利落的闭了嘴。
房内安静了一会儿,邹仪侧过头去瞧桌上摆件的影子,从他那个角度看,壶呀杯呀,还有青毓之前叠的瓜子皮九层宝塔都被扭曲拉长了,看不出原先模样,这时候就可以发挥自己的想象力,编排出一连串的猫啊狗啊的小动物。
邹仪心里头有些后悔,自己一句话捅破纸窗户闹得好不尴尬,即便是纸窗户也是窗户,青毓这个人浑身上下好像那连日不洗澡的体臭都臭得十分有故事,而且此人油盐不进,做事似乎全看心情,他正准备润物细无声的撬开他的嘴,却一时莽撞,打草惊蛇了。
不过他转念又一想,这事谁都知道,说与不说又有甚么区别,倒是青毓一时失言说出这样的话来,莫非是从前受过情伤,触景生情了?
青毓全然不知道他这么腹诽自己,若是知道估计要笑掉大牙,他第一句尾巴没收住,露了点人情冷漠的头,第二句干脆顺水推舟,希望邹仪能顺着他的话,猜测起他的经历因而想起些甚么来,可看他对着影子发呆,似乎是一点儿都想不起来了。
也罢,到底是无足挂齿的小事,想不起来也无所谓。
青毓凑到他耳边哑声道:“你还要发多久的呆,时不待你,案子还等着你去破呢。”
邹仪耳边一阵酥麻,悄无声息地红了,他不自在的偏了偏头,青毓看在眼里,倒是没甚么想法,不过是想起昨夜他蹭下巴蹭得自己心痒难耐,报个仇罢了,大仇得报便得了便宜还卖乖道:“现在怎么办,你要先去问玉郎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