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第二十六章
邹仪:“……”
他觉得这叫人摸不着头脑的感觉莫名的似曾相识。
邹仪仔细回忆了一番,想起自己失足坠崖在桃源村里睁开眼时,心中也有这样一种古怪。
他的目光在小二脸上逡巡了会儿,年轻人坦荡的同他对视,眼珠子里连一丝戏谑都没有,邹仪心里头咯噔一下,挥了挥手道:“我晓得了,取热水上来吧。”
小二这才恢复了热切的笑容,点头应了一声,不过一会儿便手脚麻利的送来了。
邹仪一瞧,好家伙,那盆儿介于洗脸盆和洗脚盆之间,勉强够洗他的大长腿,想完完整整洗个澡是不可能的。
他现在正困乏着,不便同客栈计较,也就将就着洗漱一下便上了床。
客栈在海边,邹仪半支着窗,咸鱼干的海风稍稍漏了进来,他自幼便在药材味中生活,乍一闻有些不习惯,辗转反侧了一会儿起身去关窗,正取下支窗的叉竿,就听隔间一阵轰然大响,惊得他险些把叉竿扔出去。
隔间就是青毓和东山待的一间。
邹仪披着外袍就往外赶,却和来他房间的青毓撞了个正着,只听咚的一声脆响,青毓脑袋坚硬的好似块顽石,邹仪额头当场一片红,他忙不迭道歉,一边揽着他的肩往里引,待邹仪反应过来时青毓已然鸠占鹤巢钻进了他的被窝,还露出个油光闪亮的光脑袋,眨巴眼睛。
邹腊肠愤怒的狂吠,如果不是邹仪拉着估计要扑上床来。
邹仪拿了块小点心安抚它,自己坐到床边,先给了那脑门一巴掌,这才慢悠悠开了口:“发生甚么了?”
青毓十分委屈的捏着被子角说:“都怪东山那个死胖子!一张床才勉强够他塞下,我要睡到哪里去?我叫他给我让一让,他却不肯,我们就小小打了一架……”
“然后?”
“然后床就塌了。”
对于青毓的话,每一个字都要掰开了反着听。
用邹腊肠的脑袋想都知道,一定是他要强占大半的床,可是东山体型摆在那儿,即便把他搓成一根面条那也是极宽的面条,面条兄忍无可忍便造了反,结果落了个两败俱伤。
邹仪淡淡扫了他一眼道:“那和我有甚么关系,从我床上滚下去。”
青毓眼巴巴的瞧着他道:“我这不是替你省钱么,东山压坏了床得出一笔修缮费,若是再让我单睡一间荷包岂不是更瘦了?”
邹仪拖着下巴在月光下瞧了他一会儿,忽然展颜笑道:“确实。”
青毓松了口气,笑着拍了拍身边的一半床板,就见他走到门口喊了声小二,命人搬来了棉被枕头:“那你睡地上吧。”
青毓满脸的伤心欲绝:“之前我们不也是睡一张床的吗?你怎么能在和我睡之后又不要我了?”
邹仪瞄了眼铺床的小二,小二是个见惯了大风大浪的人,低眉顺眼一点儿也没有表现出惊讶的神情,只是手上动作飞快,铺完利索的滚了出去。
邹仪面无表情维持到小二走了,小二一走他便一摞袖子一叉腰一脚踏上床板,点着下巴睥睨众生。没有众生,他的凶狠眼神全便宜了秃驴。
秃驴瑟瑟发抖,过了半柱香自动滚下来,在地上乖乖躺平。
吃完点心的邹腊肠注意到了自己的仇人,又开始疯疯癫癫的往青毓身上扑,扑一回被丢一回,它虽然蠢笨但毅力可嘉,不一会儿点心碟子就见了底,忍无可忍的邹仪命青毓提着邹腊肠的后颈,丢给了东山。
他躺在床上还念念不忘自己的银票,脑袋里盘算了一下修缮费,觉得他们得替他养狗养十个月。
不对……是十四个月……也不对,这是上房的床,要连同床的雕工一起算了,可这又是客栈的床,比不上家里的精致……
邹仪这么算着算着,不知不觉就睡去了。
晚间闹腾了一回,偏偏屋漏又逢连夜雨,子时邹仪被一阵敲门声吵醒,他下意识的去看青毓,青毓已经站了起来,没有笑,从侧面看上去那不苟言笑的面孔又凉薄又阴煞,似是注意到邹仪的目光,他回头冲他笑了一下,那一笑就好似冰川雪融,将眉目间的阴气冲了个干干净净,嘴角带着点儿痞子似的笑容,却平白有了些烟火气。
好像他从不知哪门子歪道邪佛的阴森庙宇里,被人一把拉到青天白日下。
邹仪张了张嘴,却见青毓浅浅的笑了笑:“不着急,你先穿衣服,小心着凉。”
青毓甫一开门,就见店小二急急的扑进来,说话像赶着投胎似的:“二位,大事不好了!同二位在一起的那位大师,子时被人撞见在厨房锅炉里沐浴,现下招来了官府,正预备将他捉了,不日问斩!”
这一串的连珠带炮,没有任何准备就糊了两人一脸,青毓喀嚓喀嚓转过头和邹仪面面相觑,在对方的神色里都捕捉到了一抹异色。
锅炉?
沐浴?
在锅炉里沐浴?
天晓得青毓多想问这个地点,然而事不宜迟,他把满腹牢骚压了下去,和邹仪一道匆匆赶到厨房。
桃山客栈的大堂已是灯火通明,厨房口官兵排了两列,各个身上都佩戴一把雪亮的长刀,青毓他们下来时正巧瞧见东山蔫头巴脑的出来,腰间系了一条油腻腻的抹布,本在苦着脸听训,望见青毓立马两眼一亮招手道:“师兄!师兄救我!”
青毓不得不承认,有那么一瞬间他是想转头就走的。
然而师弟就这么一个,再蠢再笨也就这么一个,他叹了口气,气势汹汹上前踹了他一脚,踹得胖子哎哟一声坐倒在地,他又连扇两巴掌,在一应官兵都反应不过来的当儿面色涨红的一施礼,胸口剧烈起伏,显然是怒极。
“我这师弟自小愚笨,初来乍到不曾看住,不小心坏了贵城的规矩,倒连累几位大晚上的来跑一趟,请几位官爷息怒,我自当好好教训他!”
东山可怜巴巴的去抱他的大腿:“师兄……”
青毓毫不留情的踹开:“闭嘴!你个惹祸精!”
捕快面面相觑,其中一个似是领头人,回了礼客客气气道:“在本城沐浴按律当斩,铁法无私不容徇情,这人,我是一定要带回去的,但大师也不必过于忧心,后天便是年度大会,‘外乡人沐浴是否该留情’的法案会提上来,到时候投票出来对外乡人网开一面,我们自当分毫不差的送回来。”
青毓眼珠子一转,见他是个口舌伶俐的厉害角色,捕头嘴上说的客气动起手来却毫不留情,一挥手利索的把东山给捉了,又道:“不必担心,我们谷城民风最是自由,看样子大师是初来不久,明儿个您出门好好逛逛,随便同人打听打听,这万事皆由生民自个儿做主,必然不会叫您受了委屈的。”
青毓还想再拦,东山抽抽搭搭的开了口道:“算了师兄,我先走了,你只要记得来救我就成。”
青毓怒极,当即啐了一口:“救你个狗屁!要是我去救你我就是你爷爷!”
东山听着,觉得有些微妙的不对,好像怎么样都是师兄占便宜,然而现下也顾不得这么多了,他朝师兄挤出两行清泪,凄凄惨惨三步一回头的给带走了。
青毓气得跺脚,用袖子把本就光亮的脑袋擦得越发干净,大晚上的不用点灯就能折射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