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第六十四章
陈捕头愣了一愣,忙喊他们松手,就在松手的一刹那兰娘却不管不顾的扑上了前,一口叼住了陈捕头的手掌,然后紧闭牙关恶狠狠的咬了下去!
她那一口倾注了毕生恨意,下了死口,陈捕头刚开始没觉着疼,当觉着疼的时候已经血流如注,伤口立马就见了骨!
一帮人火急火燎的又是拉又是扯,好不容易把陈捕头的手给抢回来,掌心连着手腕的那一处被兰娘生生咬下半块肉来。仅半块,还有一半挂在手掌上,随着人的抽气喘气心惊肉跳的晃荡。
审讯不得已停下,忙要扶着陈捕头去就医,他却摆了摆手,只让人把衙门里囤着的药箱拿来,就要继续审下去。
一帮衙役愁眉苦脸,整张脸皱成了缩水的核桃,还是邹仪看不过眼,命人去药堂买几瓶外伤药,替他仔细包扎了,还借用纸笔写了份注意事项。
这一通忙活了大半个时辰,兰娘面色惨白的蜷缩在角落里注视着这一切。邹仪去替她接骨的时候,她整个人都抖得厉害。
她本是个生性善良软弱的人,刚才是被逼急了才下的口,现在心里头已经悔恨得厉害,待陈捕头包扎完毕,重新审她的时候,她已经愧疚的抬不起头来。
陈捕头看着她,表情却很是和蔼:“抬头,不要怕,这不怪你。”
兰娘抖了抖,没说话。
陈捕头上前去,将手放在她的肩头,感受着她像小鹿似的颤抖,又把声音放得更柔软了一些:“我有个女儿,同你一般大,却连你的一半懂事都不及。你不要怕,这不是你的错,是我莽撞,”他见兰娘颤颤巍巍抬起头来,微笑道,“现在可以继续了吗,问话?”
兰娘顿了顿,轻轻点头。
陈捕头这才坐了回去,轻声道:“你放心,你在这儿说的话,绝不会传出去半个字。我只是想知道真相。我刚刚问你痛下杀手与你妹妹是否有关,有关吗?”
这次停顿的时间更长了一些,人们眼也不眨的注视着她,直直等得眼睛都酸了,她才点了点头。那点头比上一次更轻,只点了一下,却像承受着巨大痛苦似的,额角立即见了汗。
她轻声说:“自他幼时哄骗我做出那档子事之后,我对此就格外注意,虽然英娘不在他手下教学,但听说他启蒙班跑得忙,我一般都早早来接英娘放学。那日……那日正巧是邹大夫还有两位大师来的日子,英娘同我说去同学家里玩,我也没多在意,一直到晚上早过了回家的点她都不回来我才着急;后来回来是平安回来了,可性子却格外低沉,我一直哄她开口,她一直不肯,直到我脱了她衣裳替她搓澡……”
她再说不下去了,只紧紧咬着牙,将牙齿咬得咯吱作响,捧着脸深深的低下头去。
苏兰拥有一个乏善可陈甚至可以说得上是悲惨的人生,她的一生一眼就能望到头,但她还有一个眼睛水汪汪的,天真活泼的妹妹呀!
她所吃过的苦,她所受过的难,她不希望她的妹妹再重新来一遍,她希望用自己的瘦弱肩膀撑开一片天,她希望她能无忧无虑健健康康快快乐乐的长大,她望着英娘,就像望着那个曾经求而不得的自己。
英娘是她的希望,是她的美梦,是她的心头血,是她的朱砂痣,是她人生的全部意义,可她小心守护、万般宠爱的人再一次被人给摧毁了。偏偏还是以极其戏剧化、极其残忍的方式,再一次摧毁了。
十年了。
十年了!
那简直就是何霄对她最恶毒的诅咒,不老不死、不依不饶的缠着她,缠了她整整十年,在她伤口逐渐长好的当口又重新钉入了铁楔,让她重新尝一回活剐心头肉的滋味!
她突然抬起了头,声音哑得不可思议:“我怎么不能杀了他呢?我怎么不能杀了他呢!啊?!我为甚么不能杀了他呢?”
蒋钰走到她身边,开口想说甚么,却被她一把扑了个满怀,她揪着蒋钰的衣襟,急切地问道:“你说我该怎么办呢?小钰,我该怎么办?我除了杀了他,还该怎么办?”
没有人答得出来。
她那么急切的寻求答案,也不过是想问“当悲剧已经发生,又无力转移痛苦的时候”,该怎么排解;可她不明白,悲剧之所以是悲剧,就因其本身是无法排解的,悲剧是痛苦的父和母,是痛苦本身。
蒋钰紧紧搂着她,甚至完全忘了她的手臂刚刚脱臼,用几乎要将她肩膀捏碎的力道紧紧搂着她。
陈捕头翻着兰娘的资料,里头有她求学的那一段,发生了那龌龊事后他还是她的老师,一直到去年她毕业为止。
陈捕头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的点着桌面,过了半响才低声问道:“发生那事之后,你有没有提出换老师或者转学?”
兰娘的脑子一般不大好,人家说一半她就听一半,可这次她偏偏听懂了陈捕头的言外之意,她摇了摇头:“我和爹娘说过,他们打我打断了家里最粗的拖把杆,然后气势汹汹去何霄那里问罪,后来他给了他们一大笔钱,自己开始带毕业班,这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陈捕头又沉默了一会儿,有那么一瞬间他真想脱下那身捕快服冲到何霄的坟前,将那架白骨拖起来给她磕头,也想一撩袖子和她爹娘干架。
可毕竟只有一瞬间,他当捕快当了这么多年,早不是当年那个热血上头的毛头小子了。
他再也没有甚么好问的,摆了摆手命人将她带下去收押,待她走远了又转身小声吩咐,将她带间好些的刑房,一应饭菜照料也好些。
之后他又回头,先是警告了一群人不得外传,然后是对一干证人好声好气的道了谢,还执意请他们去衙门的食堂用了晚膳,又亲自送他们出门。
陈捕头离了阴森的审讯室就是个和蔼可亲、笑口常开的弥勒佛,他靠在门口送他们,邹仪青毓朝他连连摆手,他也不走,一直挂着微笑倚靠着石狮,直至视线被转角阻断。
邹仪在转角口最后扫了他一眼。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从东边开始一溜串的滚边乌云,黑压压的似乎随时都能坠到地上,偏衙门顶上的一片天还是红汪汪的,陈捕头正靠着石狮,脑袋搁在大张的嘴巴下,那石狮子被火烧红云一映衬似乎活了,正闪着两只大眼睛,垂着涎水,稍稍一低头就能将人的脑袋给整个吞了。
邹仪回头,挽住青毓的臂膀,小声说:“快走吧,瞧着是要下暴雨了。”
他所说一点儿都不错,他们回到家不过半盏茶的功夫,就听哗啦啦,大雨兜头盖脸的打了下来,邹仪同东山手忙脚乱的去关窗户,还是叫那雨有机可乘,将邹仪的上衣湿了个彻底。
他脱了麻制的外衣,仅剩下一件亵衣,邹仪不知怎地竟有些羞赧,手捏着衣带一时间不知如何动作。
他正发着楞,突然觉得后背一热,一个熟悉的气息就靠了过来,青毓将他松松垮垮圈在怀里,十分灵巧的解了衣带,迫使他露出一大片胸膛。
邹仪这个人高且瘦,是个天然行走的衣架子,他的肌肉就像是最手巧的裁缝剪出来的衣裳,严丝合缝的贴着骨骼;油灯昏暗的照着半间屋子,他的肌肤被这灯隐约一照,像是沁出了一掬光。
青毓看着他的身体有些恍惚,一时间竟没有动作。还是邹仪反应过来,将亵衣在胸前一拢,不客气的用手肘一戳,咬牙切齿道:“你小师弟还在呢。”
青毓笑道:“他可识相得很,早去外面换衣服了。”
邹仪抬头环顾四周,确实,不知甚么时候东山悄无声息地跑了出去,出去前还体贴的带走了乱吠的邹腊肠,这屋里头的活物就他们俩。
房门紧闭,窗牖紧合,只听见外面撒豆子似的雨声,雨声那么大,屋外的一切都遥远起来,巧妙的将两人困在这一方天地里。
青毓趁邹仪发愣的当口将人猛地一拉,邹仪失衡摔在了床上,还没来得及起身,青毓就极快的翻身上床,好巧不巧压在他身上。邹仪动了动双腿,青毓伸出两条长腿压得他死死的;邹仪想要动两条胳膊,青毓立马擒住了他的双手,压在他头两侧,自己也跟着顺势俯身下去。
邹仪喘着气,看着近在咫尺的面孔,有些仓皇的闭上眼。
青毓低下头去亲他,亲他的眉毛眼睛,亲他的鼻子嘴巴,亲他精致过人的五官。
邹仪有些不安,但只是蜷了蜷手指,没有挣扎;他闭着眼能清晰的感觉到青毓的呼吸喷在他的脸上,温温热热的,并不粗重,没有一点儿□□的味道,反倒像是只猫呀狗呀讨好似的舔吻。
那吻是小心翼翼的,带着点儿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