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二)
(二)
纪优再次醒来的时候,入目铺天盖地的白。
我没有死?
一激灵坐起来,他难以置信地环顾四周,鼻腔里还有淡淡的消毒水味。
他很清楚自己的病,胃癌查到时就已经转移到淋巴,治好的希望渺茫到几乎没有。
纪优从来不惮以最坏的猜想揣测自己:我会有这么好运气?
这时传来开门的声音,纪优连忙抬头,却见进来的是陆小拂。
不知道多久没见,她憔悴的路都走不稳,朝纪优走过来的时候脚底轻飘飘的,眼神空洞,纪优想她一定没抹腮红,脸色几乎比他这个病人还差。
肯定是之前吓到她了。
纪优轻叹:“都是我不好,下次身体再有状况一定事先告诉你,好不好?”
陆小拂胆肥了,置若罔闻地径直走过来。
纪优又说:“好了,别气了。”
话音刚落,陆小拂反而颤抖着嘴唇,流下两行泪来,这时她走到身边了,纪优清楚的看到她两眼熬得通红,肿了一圈。
“小拂?”纪优觉得有些不对,但说不上来,他试探着,又喊了她一句。
陆小拂在病床边跪了下来,把脸埋到洁白的床单里,起先还在微微啜泣,如缕不绝的低泣听的纪优难受不已,随后像打开了个匣门,开始嚎啕大哭,要多凄苦有多凄苦。
她的声音像只卡碟的机器,又像只漏风的破麻袋,好几次哭的险些背过气去,纪优看的担心她,伸出手想要摸摸她的头。
却看到自己的手,穿过了陆小拂的身体。
纪优一僵。
缓缓地把手原路撤回来,果不其然,他的手直直穿过陆小拂的身体,一路畅通无阻,陆小拂脑袋上连跟头发都没动,染成栗色的发丝静静伏着。
“小拂......?”纪优控制不住的颤抖起来,想去扳她的肩膀叫她抬头,两手却无数次穿过她的身体虚空中碰撞在一起。
“怎么回事....”纪优突然被一个恐怖、不可思议的想法攫夺了神志,他使劲想站起来,却在顷刻间就到了半空中。
他低下头,陆小拂还趴在“他”身边哭。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纪优垂下眼。
他落到陆小拂身边,因为有前车之鉴,不再直直去摸她的脑袋,而是把手放在她头顶,仿佛还有生前温暖的触感。
陆小拂耸动着肩膀大哭,眼泪流不尽似的。
纪优僵硬的把目光放到躺在床上的自己,盖着一层青色的布。
他缓缓伸手,想掀开布再看一眼自己,手却重蹈覆辙地,穿过了自己的尸体。
纪优猛地一颤,后知后觉的收回手。
原来这就是死亡。
连看自己最后一面都做不到,反而作为一个旁观者,亲眼目睹重要的人痛苦万分。
重要......的人。纪优想。
文雪,你会难过吗?
纪优觉得自己似乎笑了一下,得到了答案。
文雪不会难过,因为他一辈子都会被蒙在鼓里,蒙在文如意给他创造的锦绣温柔乡中。
虽然曾经的同□□人已经死在不知名的地方,但故事不会就这样结束。
今生不爱我的人,子子孙孙都会流传着他与隐秘的我相爱的传闻。
纪优作恶般的想。
但万一,万一......他有那么一点还爱我呢。
纪优难过的想。万一他还有一点点爱我,兔死尚且狐悲,他没理由完全不在意的吧?
如果文雪会有一点伤心,他就会有二十倍的伤心。
这五年来像场独角戏,文雪抽身走了,不妨碍他入戏更深。
怔怔地放下手,到底在亲人面前作壁上观太过残忍,纪优犹豫了很久,走出这医院。
医院,毕竟是生他葬他的地方,比他那间出租房还来的有归属感。
就是这家太破了。
纪优看着医院被时间洗涤的模糊的招牌,唏嘘的想。
生前有个人说要给我荣华富贵,好长一段时间快把我捧到天上,在一起的时候动辄赌天咒地,发誓要对我好。
真是好笑,到头来我反倒独自死在一家破医院里。
纪优唏嘘不已,不知道是在埋怨文雪还是成心让自己难受一下。
他摸上心口,什么也没摸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