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旧识
第13章旧识
吴花果刚下飞机就遇到一件麻烦事。
田淼与时小乐去到残特奥会游泳赛运动员官方入住酒店,原本赛前去摸摸路线刷个脸倒也无妨,偏这两人逮到一名运动员开启采访模式,问题一深对方表现出排斥……老毛在电话那头急得团团转,“估计是这俩追着不放结果把人教练引来了。人家护犊子啊,当时就火了,骂骂咧咧给了不少难听的话。好在有旁人解围这才没闹太凶,我就睡一觉的功夫,你说现在怎么办。”
吴花果心下一沉,问清涉事代表队和运动员名字,交待三人原地不动等她过去,这才阴着脸上了出租车赶去酒店。
赛前最忌讳扰乱军心,任何会影响到运动员情绪的行为都不应该也不能发生。她完全理解对方教练的愤怒,出于今时今日的职业立场,更因很久以前作为职业选手的她也曾被自己的师长队友那般保护过。
更何况是场景本就特殊的残特奥会,错上加错。
一路车程疯狂查资料,被骂一通哪怕被投诉都是小事,真要因这场风波致运动员发挥失常乃至对今后产生负面作用,这责任不是他们一支团队乃至最赛事可以负担起的。
吴花果在酒店咖啡厅找到垂头丧气的三位同事,还未走近田淼站起来,眼圈红着显然是哭过。时小乐见到她也慌忙起身,“小吴姐,其实真没问什么。就……那位运动员是视觉障碍,我们想了解一下到底视力损伤到什么程度,怎么造成的……”
“这是现在该问的?”吴花果打断,扬手指指田淼,“她没经验,你也第一天跟比赛?”
她语气很冲,神色又凶,惹出麻烦的两人大气都不敢出。
“得了,都先坐下。”老好人毛维瞻依次拍过田淼与小乐的肩膀,又将吴花果强力按到座位上,“你也别怪他俩了,顶着上头给的任务他们压力都不小。咱们满打满算呆一周,这不就怕任务完不成才去紧着赶素材,时机没掌握好。”
其实吴花果心知肚明,常主任指明要场后独家,时间有限,谁都怕白跑一趟出不了活儿。
可事实上一周时间足够了,再大型的赛事活动也不过一月左右,而现场的每一次赛后对记者们来说都意味着无限可能,他们并不缺乏机会。
只是此时此刻,她没心情亦无精力同他们普及道理。
“还问了什么,对方怎么回应的,教练什么态度,”吴花果冷静些拿出纸笔,“我们自己要先准备一套预案。”
田淼这时开口,“都已经发生了还有什么准备的。”
她很委屈,委屈到从头回忆起一小时前发生的种种不到结尾便鼻子发酸。不是没有做功课,不是态度敷衍不够努力,更不是无理取闹非要追问人家的过往。正因为太认真太想做好才造成这种僵局,而吴花果那一声声在她听来纯属杀鸡儆猴、字里行间都在埋怨自己的质问让田淼无处发泄的委屈更加强烈。
已经发生,甚至可以说已经结束的事,现在还做什么预案?
吴花果没有在意她语气里的不满,反而态度柔和些说道,“田淼,就是因为发生了才要准备接下来的对策。这件事我们失误在先,要不要郑重道歉?选在什么时间去解释我们的初衷?好,就算什么都不做,明天下午比完赛对方成绩理想可能也就过去了,若不好会不会将缘由归结到我们这一方?到时新闻发布会一爆舆论压力我们如何处理?他们代表省队,一旦涉及地区体育局与公司交涉我们怎么给回应?”
田淼被这一番话驳得哑口无言。
她全然没有顾到更深更广的层面,而吴花果每一个点每一个假设都考虑到了,又或许,连可能发生的微小细节都想得清清楚楚。一股愧疚却又恼火的情绪在她心里逐渐升腾,前者是对团队,而后者,她不清楚是对自己还是对面前的吴花果。
“是这样……”小乐抢过话头开始一五一十叙述经过。
吴花果挑拣关键词记下,老毛在一旁时不时补充些个人看法。田淼字字听进去,她注意到他们的主语都是“我们”,即便吴花果和毛维瞻全程没有被卷入,他们还是用了“我们”,好似临时搭起的四人俨然变成一个共进退的团队,他们在接下来的时间里将甘苦与共,凡事一同分担。
吴花果这时问道,“谁帮你们说的话?”
小乐摇头,“不知道,不过那人好像跟他们省队那边认识。”
“就是她。”田淼说着再次起身,朝正往这边走来的人挥挥手。
吴花果转过身,表情僵在脸上。
叶如珍。
圈子可真小。
田淼主动打招呼,“刚才真太谢谢你了,要不然我都不知道怎么收场。”
被教练指着脑袋训骂时,正是叶如珍的出现将她从窘迫中拉了出来。对方扫过她的记者证悉心安抚了当事运动员和教练,她说大家都不容易都想把工作做好而已,三言两语便替她解了围平息一场风波,于田淼而言,叶如珍可算作恩人般的存在。
“小意思。”叶如珍笑着回应过这句,转而面向吴花果,“刚到?”
面对旧识,吴花果“嗯”一声站起来,“你过来是?”
“做嘉宾解说,后天走。”叶如珍环顾四人,最后将目光定格在吴花果身上,“吴儿,混的不错啊。我应该说真巧还是应该说好久不见?”
吴花果沉默。
而这样的沉默让如珍的话里隐藏的暗嘲一下显现出来。
毛维瞻敏锐察觉出她们之间的异样,对小乐和田淼使个眼色,“咱先上去,我跟你俩嘱咐几句明天现场的注意事项。”
全然事外的小乐答“好”立即收拾东西起身,田淼从寥寥谈话中感知到两人相识已久,便也点点头带着疑惑跟上老毛的脚步。
咖啡厅里一对故人相对而坐。
“后天走还挺赶的。”吴花果略过问题,低下头搅拌已经变凉的咖啡,“田淼刚到我们这儿,第一次跟大赛欠点火候。如珍,谢谢你替她解围。”
“这才几年,变成小头头替别人撑腰了。”
“没有,大家都是同事。”
“同事,第一次听你用这词。”叶如珍抱胸看她,“弃暗投明的感觉好么?”
吴花果当然能听出话语间的讽刺,可她一点不怪她,丝毫没有。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她们都浸泡在同一片泳池中。她与如珍会各不相让竭尽全力争夺第一第二,也会在一整天疲惫的训练后交流技术心得;她们会在宿舍八卦知名运动员的花边新闻,也会对着天花板感叹何时才能像那些人一样;她们还会在休息时间勾肩搭背逛街,扎在一家五元店叽叽喳喳评价对方选购的一篮子物品。她们亦敌亦友,对方突破的个人成绩永远是自己的赶超目标,一旦遇到接力赛交出手下那一棒便扯着嗓子为对方鼓气呐喊。
那个时候,她们甚至不清楚“同事”会是一种怎样的关系。因为她们是队友、是朋友、是支撑着彼此不断较量却也不断进步的存在。
劲如钢铁,坚如磐石,稳如大地。
吴花果偶尔会想,如果世上真的存在另一个自己,那一定就是叶如珍。
都从四岁开始练游泳,都在还未成熟的年纪被选入省队,都有过成绩瓶颈再怎么练都提不上去的自我怀疑期,都对未来充满希望认为有朝一日定能站上最高领奖台。
不同的是,如珍现在仍在为那个目标奋斗,而她早早便放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