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独斗
第5章独斗
晚上回到酒店,吴花果失眠了。
洗完澡,喝下一杯速溶咖啡,回复过三封工作邮件,列好第二天的计划,又看了几段关于网球技术打法的解说视频,她极为罕见地失眠了。
不,绝不是咖啡作祟,身体早已对这种亢奋因子产生免疫。也并非紧张或激动,亚洲杯欧洲杯世界杯,不长不短的职业期跟采过多项顶级赛事,她不会因区区一场公开赛情绪不稳定。
快捷酒店没有阳台,只一推拉落地门连接室内外。她拉开那扇门,双臂搭在围栏上,晚风吹动身后的薄纱窗帘,吴花果把自己放置在城市夜色中,慢慢闭起眼睛。
她经常会闭起眼睛做一些事,大概是儿时练游泳憋气留下的习惯。技法熟练后,泳池下她也常常“盲游”,世界只剩水的触感和自己扑腾起的水花声,肆意悠哉,那是她变成鱼的时刻。当然也有玩栽的时候。八岁那年游泳队训练结束,她偷摸溜回泳池闭着眼睛在空无一人的水里自嗨,一不留神撞上瓷砖池边,疼痛之下按住眼睛,再睁开发现自己满手是血。游泳馆的看门大爷至今仍记得那时的场景,穿着碎花泳衣的小姑娘哭喊着敲开保卫处的门说自己啥也看不见,他搬开她的手问能看清我吗,小姑娘一边点头一边哭着说我瞎了。吴花果在队里一战成名,教练也因为这件事察觉到她有极好的“水感”,乐极生悲的代价就是眼角缝了四针的疤自此长长久久伴随着她。
闭眼散步,背稿,吃饭,听烧水壶达到沸点时“砰”的落下开关,感受寂静冬日茫茫雪花落到鼻翼的轻微冰凉,吴花果不会选择特定时刻闭起眼睛,是闭上眼睛之后才有了这些神奇的特定时刻。
她想起钟世,她无比确认那时遇到的人就是他。
随之又一阵心慌,还是太年少了,所以根本没能意识到漫长的有生之年会狭路相逢。
不应该说的,不应该告诉他,那本就应该是个死在心里的秘密。
arsenalliard。
钟世。
吴花果将这两个名字默默勾勒一遍,而后猛地睁开眼睛,关起窗门,重新坐回电脑前。
arsenalliard。
四岁开始打球,八岁进入当地俱乐部开始职业训练,跟从教练是世界排位前50的单打选手。两年后拿到人生第一个全国单打冠军,被媒体称为最令人期待的天才球员。十六岁参加法网青少年赛以黑马之势杀入四强,隔年温网青年少赛摘得男子单打冠军一战封神。再之后,天才陨落,这个名字骤然消失在媒体视野里。
吴花果对照翻译读过一条又一条外文报道,图片里那个高举奖杯像拥有全世界的少年除了钟世还有谁?
她不甘心持续搜索,终于在一则个人推特里找到年份更近的一条消息——博主大约是一名网球爱好者,晃动的视频里钟世一闪而过,文字信息是“arsenal竟然在这里做教练,他很棒。这里环境很好,注册方便,推荐。”
消息发布于四年前,定位是法国某个网球俱乐部,有两个点赞,没有留言。
吴花果揉揉太阳xue,瞥到电脑右上角显示的时间,合起笔记本。
心里的疑团正在变大。
隔日上午吴花果和毛维瞻先去跟女单决赛。来自中国的小将孙怡惜败克罗地亚新星伊萨,赛后两名青春女孩共同接受群媒采访,被问及对手表现皆是大方夸赞,中间几次相视而笑。活泼和谐的氛围让现场记者们心情都跟着阳光起来,同行间说说笑笑夸赞“真好”“真难得”。运动员之间的确存在着“英雄惜英雄”的情感,这种情感会跨越国界、性别、乃至项目,它是庞大的、抽象的、开阔的。只不过残酷的比分竞技往往会让人忽略掉这样一种动人的情感,以至于它的突然闪现,特别是发生在两位笑靥如花的年轻职业选手身上,便更显得难能可贵。
单打比赛诚然是一场独斗,可没有人是永恒的冠军,看得到他人才看得见自己。
毛维瞻捕捉到采访最后两名选手拥抱的画面,心满意足将成果展现给吴花果,“瞧,体育精神。”
可不,这简单却饱含深意的四个字。
“毛哥,如果……”吴花果眼睛落在刚才选手们站过的位置,“我是说如果啊,你家小毛有机会做运动员,你们支持么?”
“嗨,”毛维瞻先是乐一下,短暂思索后回答,“你要说十来年前我刚入行,我举双脚赞成。那时候光能看到什么啊,奥运冠军,世界冠军,大满贯,为国争光,我儿子哪怕穿身队服站在那儿,我这当老子的都能炫耀一辈子。”
吴花果噗嗤一声笑。
“但你要搁现在,”毛维瞻扁扁嘴,“岁数一大对人前风光都麻木了,眼里全是背后心酸。就这些小孩,那孙怡比小毛都大不了几岁,哪个不是一身伤。当父母心里素质得多强大受得了这个。”
“是。”吴花果低声附和一句。
“对了吴儿,你到底什么情况不继续干了?”毛维瞻挑眉,“别来成绩不好那套啊,没诚意。”
“受伤,爸妈心疼。”吴花果自嘲般笑笑,“也怪我自己韧性不够。”
“伤病我信。可你要说自个没韧性,咱公司这帮人别混了。”
“是真的。”
“得了吧。”毛维瞻摆摆手,“从前就觉得你能吃苦也敢拼,不像别的小年轻遇事自个先短一截。现在我算明白你身上那股劲来自哪儿了,当过运动员啊,多少有点后遗症。”
是么。
其实吴花果也说不清那些年与水为伴的自己对今时今日有多大影响。
太久了,无论荣耀的还是痛苦的都已经过去太久了。
“所以啊,”毛维瞻拿出长辈姿态劝说,“别妄下定论说什么找对象绝对不谈运动员,你都经历过那种苦,应该更有共同语言才是。”
“这马楚雯,她怎么什么都跟你说!”
毛维瞻嘿嘿一笑,“雯子跟我搭好几年,我俩这革命情可不比你俩那小姐们差。”
“快走吃饭去。”吴花果推着他往外走,“下午还有硬仗打呢。”
“不是,你听老大哥一句劝,找对象它就不能定标准,条条框框的东西……”
“我乐意。”
“嘿,这驴脾气。将来遇到个动心的,人家偏就搞运动,我看你到时候破戒不破戒。”
“我出家,把心给佛祖ok不。”
“得,等着吧。”
“功德我可给您记上了啊,有空还愿。”
下午两点,男单比赛正式开启。
钟世的对手来自美国,此前最高排名曾至30位。大约知晓他arsenalliard的另一重身份,即便第一盘2:6输掉比赛,吴花果也并未感觉到捏一把汗。无论球龄还是大赛经验,钟世都不在对方之下,非要说弱点——销声匿迹的那些年,比之一直活跃于赛场的他人,钟世一定是退步的。
第二盘又一次拖到抢七,双方轮换发球,比分一直吃紧。五平,六平,七平,八平。场内偶尔雅雀无声,只有青黄色小小球体一下下落地的震颤;偶尔又会喝彩连连,某一记反攻打得人热血奔涌全身沸腾。22回合,整整22回合后,钟世长舒一口气,12:10,他这一盘赢得并不轻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