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九章
第七十九章对人间无知无觉的凡人来说,诸神天的陨落和开启都只是一次不知发生在何处的地动，而后人们看见天边异色，便将其杜撰成自己想象中的故事。
茶馆中，好事之人聚坐,看一老道士前摆铜钱后摆符篆,三指定在额前做戏法似的在空中挥出一个“卜”字。他翘着胡子嘴中振振有词,最后眼中精光一闪，笃定道：“天降异光！妖魔混乱百年内可解！”
周围人不情愿不信，都朝着那异色天光处跪拜下来,求神仙保佑。
在茶馆靠角落的位置,万翎抱剑倚坐在板凳上。她双目定定地看着那老道，脸上血气很淡，只有浮光剑的剑柄处被血浸透了，俨然是经历过鏖战。
在人们跪拜下来时，老道摸着白花花的胡须笑了笑，但很快又不笑了，默不作声地收拾起他那些装样子的道具，随意卷成一团塞进包裹里。
这般乱世，谁也看不透前路，只是要给这些凡人一个慰藉,让他们知道前路光明，心中也好有个期盼。
万翎看着他还算硬朗的腰杆,想到先前在与他在缥缈山上的道别，又觉得口中发苦，端起茶盏一饮而尽。
茶盏落下去时发出了一声不算大的声响。
店小二却耳朵尖,拿着抹布走过来，捡起桌上的铜板,怪道：“刚这里的人呢？”
万翎隐去了身形，却忘记了抹去从浮光剑上不停滴落的血水。那店小二擦着擦着，忽然看见地上的血迹，“哇呀”一下大叫了一声。
快要走出店门的老道转过了身，强烈的晴光让他看不太清里面发生了何事，只是感觉身侧有一阵异样的凉风擦身而过，霎时便耳清目明。他摊开手掌一看，手中不知何时被塞了一张金光闪闪的符篆，蕴着高深的仙法，可以在任何一个紧要关头保住命。
他拿着符篆往前看，只看见一个白色的背影，走得远远的，渐渐隐没在人群中。
他将符篆合在掌心，在心底默默说：“保重，师姐。”
万翎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或许是打心底里觉得自己哪里也不想去，于是将杀妖当成了排遣苦寂的方式。
也不是什么妖都杀，遇见身上没有杀孽的就当没看见。可是这时候鲜少有什么妖是纯善之辈，人也是一样。路过极偏僻的，远离大国的一处小镇上时，她戴着斗笠在席地而坐的人身边经过，那些人瞪着突出的眼睛，嘶声喊：“姑娘，上好的‘羊排’要不要？”
万翎扫了一眼，那些所谓的“羊排”瘦骨伶仃，周围还盘旋着一只绿头蝇。
那人“啪”的一声，将苍蝇拍死在了掌心，脸上媚笑着拿起肉给她看：“昨天刚宰的‘和骨烂’，不贵！只要五两银子！”
他摊子上的放肉排的位置空了许多，这是最后一块。
万翎不再看它，问：“你的主顾一般是什么人？”
那人紧张地咽了口不存在的口水，道：“有钱人爱吃这些，姑娘也知道，现在家畜都被妖吃了去，大老爷们要吃.”
“嘭”，他手里的“羊排”燃起火，任由他怎么扑打也无济于事。
但此时也顾不上拍火了，那人惊骇地喊了一声“妖啊”后，连带着街上零丁的几个人也跑光了。
浮光剑似是感到她的心绪不平，抖了抖剑身。
万翎垂下视线，挥散鼻间充盈的腐臭味和血腥味。
“你让我冷静？我冷静不了。”
浮光再抖了一下，随后缄默下来。
她一直走，走到镇中最绮丽的那座宅院，如入无人之境，隐去身形在窗前看了许久。
两个及膝高的孩子虚弱地躺在床上，在大人的半哄半骗下喝下肉汤，他们尚且不知道自己吃下的究竟是什么东西，但总有一天会知道的，在死前，或是在死后。
万翎看了很久，终究收了剑。她能杀的了一个，可不能改变世道又有什么用？
要走时，她一转头，看见两个浮在半空中的虚影，左面牛头，右面马面，牵着两条沉重的锁链。
两位冥域来客用稍显狰狞的脑袋向她颔首。
万翎顿了顿脚步，也向他们点了点头。
走出这绮丽宅门时，身后的屋中传出撕心裂肺的悸哭，万翎无力地踉跄了一下，匆匆离开了这个地方。
这之后又遇见了几个别的门派中的年轻孩子，万翎替他们指了路。那几人只觉得她眼熟，却硬是想不起来究竟在哪里见过她，只是觉得这一身白衣，还有那剑，应当是一个大前辈，便作了揖后兴致勃勃地往他们要去的地方走。
他们还不知道前方有多险恶，只有一腔匡济世道的赤子之心。
海浪声潮如呜咽，不知不觉间，她竟又来到了归墟。
她想了想，飞身上前，顺着诸神天天水瀑布一起向下落。
也不知道落了究竟多久，头顶的天堑已经成了一块白色的亮斑，她全身都被天水打湿了，也正好洗去身上沾到的污血。
终于到了海水汇聚处，四面八方都是从天而落的水瀑。
只是万翎没有想到，这归墟之境的最底下是一方如镜般的湖泊。
真的像极了一面镜子，走上去只有水纹，却压根不能沉进去。只是周围水花四溅，显然都是注入其中的，偏偏她不能进。
万翎绕着镜湖走了一圈，只看见一些似是而非的光点，只看得清像是长着翅膀的蝴蝶，不过是透明的，发着淡蓝色微光。
甫一触碰，那些光点就纷纷四散逃逸开去，有丝丝透骨的寒凉。
除此以外，这里就什么也没有了。可先前她确然在归墟下面，万翎在镜湖上蹲下来，确信这里一定有什么方法，可以突破这层屏障。
“浮光。”
浮光剑蠢蠢欲动，万翎双手握着剑柄，注入了仙力，用力刺下去。
剑尖与湖面相抵的瞬间，只听得一声刺耳却空灵的轰鸣，万翎霎时眼花，连带着耳际也激起了持续的鸣响。
归墟尚且不是她有能力破开的。
视野和耳边一片混乱，万翎索性趴了下去，等过了一会儿，眼前才能视物。
沉静的水面其实很清澈，可以清晰地看见底下的水汽，乱石丛生，藻荇交错。只是看久了，其中的波光乱影难免叫眼睛发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