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第 132 章
“呱,呱!”
伴随着嘶哑的叫声,几只黑色的老鸹从头顶上飞过,丁二直起腰来,啐了一口。这种不吉利的鸟成群结队的飞过去,还呱呱地叫个不停,实在是让他没来由的就觉得十分晦气。
前方的视野里,不知什么时候出现了几只野狗,正绕着密林,呜呜地低鸣。仿佛林中有什么吸引着它们,又令它们觉得很恐惧,既想进而不敢进,只在林外打转,发出威胁的低吼,仿佛在恫吓某些看不见的危险存在。
那是怎么回事?这几只野狗到底发现了什么?
丁二这样想着,鬼使神差地向着树林走了过去。
“什么,又死人了?!”
青州知府袁廷玉接到报案的消息,差点当场跳了起来。
挖野菜的百姓意外发现了掩埋在荒野密林中的尸体,尸体已被野狗刨出了大半,意外的是并没有受到损毁,反倒是野狗像是受到了很大的惊吓,一直在林外低吠不止。如果不是这样,也不会引起百姓的疑心,进而进入林中,从而发现尸体。
“大人,跟上次凤鸣楼报案的受害者一样,死者身材健壮,手掌上有长年握兵器留下的厚茧,同样也是武林中人。”府衙捕头周进禀报说。
看着白布盖上,遮住了死者的面容,袁廷玉闭了闭眼睛,深深地吐了口气。
自从更夫赵驼子的命案开始,在他的青州地界,接二连三的凶案频发。最初的白衣鬼无常杀人,随后的天刹盟覆灭,再加上现在不断发现武林中人的尸体,这连续不断的人命大案,他这堂堂的青州府衙,却连个凶手的衣角都摸不着。他已经无心去想今年吏部的考绩能糟糕到什么程度,只这凶手的凶残程度,实在是令人发指。
“大人息怒。”周进劝道:“这是没有办法的事,大人即使有心,也是无力。那帮人都是武林高手,自古侠以武犯禁,我们这青州府衙的捕快实力平平,派出去缉凶也不过是白白送死,就算是吏部也该明白这一点,不会太为难大人的。”
多年合作,他已经十分了解了这位大人的性格脾气,看似糊涂,其实心里明白的很,而且心存公道,在如今这世道,已经是难得的一位好官。
“为难我?我又何惧他们为难。”袁廷玉冷笑了一声,又摇了摇头。“我在乎的不是这个。我只是,不甘心。身为一方父母官,治下却出现这等凶残杀手,实在是有愧啊。”
他长叹了一声。
“虽说江湖恩怨,常以武犯禁,但做到这种地步,当真极度凶残,全无人性。若不想办法阻止,只会酿成更多的惨祸。那一条条的,都是活生生的人命啊。”
青州府衙的捕快能有多少实力,袁廷玉和周进都很清楚,本来周进还劝动知府大人找江湖人帮忙,指望着江湖事江湖了,能够以毒攻毒。谁知世事难料,偏偏是他们觉得颇有正气的清风堂,出了大事。刑部发下海捕文书缉拿的风尘女子沉鱼据称即是当年轰动一时的京城七少案中的神秘女子杜秋娘,而清风堂那位年轻正直的侠客,居然是犯官叶少卿之子,更有极大的嫌疑,就是杀害京城七少的真凶。
难怪第一眼看见他,就觉得一点都不像是草莽武夫,神清骨秀,气度非凡,原来竟是当年京城第一才子叶少卿之后。叶少卿之案,袁廷玉始终是存疑在心,实在是从头到尾都可疑得无法令人不怀疑。两百万两白银的巨案,居然只是一个户部侍郎一己之力所为,这种大案总该有几个像样的同党才对,可那所谓的几个同案犯,以袁廷玉看来,怎么看都像是拉出来凑数的,或者说是垫背的。
但就算有天大的怀疑,这种事情,也不是他一个小小的青州知府所能翻案的,要知道就连叶少卿本人所在的家族都放弃了他,何况其他不相干的人。叶少卿本身只属于家族旁支,他前程远大时有义务要为家族增光,可一旦落难,对家族再无用处,立刻成为弃子,当弃则弃,这种冷血无情,确实是那些大家族所惯用的。
“刑部发下海捕文书去抓杜秋娘,却对鬼王之恶视若无睹。说起来,那杜秋娘不过有仇报仇,所杀之人也是罪有所得,可是那些魑魅魍魉,才是真正的残害无辜。”
周进无语,半晌也叹了口气。
“大人难道不知,京城七少是什么背景,他们的命,又岂是草民能比。当然是,缉拿杜秋娘比抓捕鬼王要重要得多。”
府衙大堂外的角落里,原本有事想找袁廷玉的男人,沉默地听完了这上下级两人的对话,面色越来越凝重。他静静地伫立了半晌,终于没有进去,默然地转身走开了。
握着手中的钢刀,面沉如水的男人一路向府衙外走去,正与对面匆匆而来的柳云飞撞个正着。
“葛青,你上哪去!”
抬头看了柳云飞一眼,葛青沉声道:“闷得慌,出去走走。”
望着他的身影消失在大门外,柳云飞不知怎的,只觉得好友的背影都透出一种郁郁不平的感觉,先是有些迷惑,随后突然回过神来,急忙追了出去。
“葛青,等等!外面在下雨!”
他们这次随同三王爷一道下青州,并非只是为了陪王伴驾,真实的目的,是了结京城七少命案。此案牵扯甚广,迟迟未能缉拿凶手归案,刑部难辞其咎。这起案件看来简单,不过是碧落一案的后续,以血还血,报仇雪恨而已,但是碧落的身世一旦浮出水面,却显得扑朔迷离起来。
年轻而才华横溢的户部侍郎叶少卿,因贪墨巨案而死于狱中,其妻自尽殉夫,其子官卖为奴,其女更被卖入教坊司充作官妓,数年之后遭遇京城七少凌虐残杀而亡,惨绝人寰。叶家家破人亡,可是当年的贪墨案,真相究竟为何?这是多年以来,始终悬在有心人心中未解的一个谜题,但是所有的真相,都随着叶少卿夫妇的死亡而沉眠于地下,仿佛永远也没有再见天日的那一天。
“杜秋娘”是个钓饵,甜美而剧毒的钓饵,绝世的美丽姿容引诱得当年碧落一案的凶手飞蛾扑火,自取灭亡。可是,和碧落的沉冤海底完全不同,这七个凶手罪有应得的死亡,却引得京师震动,甚至惊动圣听,务要缉拿真凶,严惩不贷。
柳云飞知道,随着案件真相的层层揭开,葛青已经从最开始的一心破案,到了最后的能混一天算一天。他不再想破案,更不想抓住凶手,为了应付差事,他们甚至还动过李代桃僵之念,可是,这却由不得他们。
碧落即是叶少卿之女叶月蕙,而多年前被官卖为奴,据称比叶月蕙死得还要早的叶少卿之子,却原来还活着。他不但活着,还练就了一身惊人的武功,正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灵剑阁花叶双侠中的一“叶”。
从叶随风到龙七叶,再从龙七叶到叶明昭,这位叶家公子的人生轨迹只能用跌宕起伏,命途多舛来形容。柳云飞难以想象,在得知叶月蕙,他在这世上最后一个亲人的遭遇后,他能够无动于衷,不去报仇,尤其是他还拥有了报仇的力量。
可是,他有了报仇的力量,却没有了报仇的心,因为那个时候的他,已经疯了。他不知道叶月蕙是谁,他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了,又谈何报仇。他不是杀死京城七少的凶手,尽管这世上最有可能是凶手的就是他,可他,真的不是。
一花一世界,一叶一昆仑。
不是叶,而是花。
京城七少案,案情的脉络已经非常清晰。叶月蕙之死,叶随风之疯癫,这一切的一切,都从当年那场最初的悲剧开始。江湖侠客侠骨义胆,冲冠一怒,只为知己犯天条。于是当年碧落身边的小鬟鱼儿在多年之后,改头换面,以艳帜高悬的姿态重返风尘,回到京城,与那个一心只为知己的侠骨少年一起,做下了这桩惊天大案。
“杜秋娘”,不过是一个代号。
因为,“她”从来都不是一个人,而是两个人。
一名美艳绝伦的少女,一位稀世俊美的少年,天人般美丽的面貌下隐藏着修罗之心,逆乱众生,鬼哭神号。
缉捕沉鱼,不仅仅是为了坐实真正杀人者的罪名,花连华若陷进去,甚至要株连整个灵剑阁,但沉鱼却逃了,几十个官差去追捕她,却不敌一人之力,被半途杀出的蒙面高手悉数打伤,扬长而去。葛柳二人在六扇门中都是顶尖的名捕,入六扇门以来破过多起大案,拿下过众多悍匪,却在杜秋娘之案上栽了跟头,这办事不力的罪名是跑不了的。但柳云飞情知,葛青的郁闷并非为此。
黑白颠倒,为虎作伥,使他痛苦。正义和良知不曾泯灭,却不得不屈从于官场的黑暗。公理和权力,人性和私欲的争斗,令这位六扇门的名捕感到了深切的痛苦。
外面的雨下得很大,柳云飞急忙跑回去拿伞,等他拿着伞追出门外时,连绵的雨幕之中,已经不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葛青!葛青!”
“你们看见葛捕头去哪儿了?”
柳云飞追问府衙门口守门的衙役,衙役茫然摇头。他只看见葛青本来想出门,但因为下雨而站在大门口发了阵呆,突然好像看见了什么,于是连外面下着大雨也不顾,就猛冲了出去,转眼就没了影子。
“他去了哪个方向?”柳云飞急问。
衙役向南一指,柳云飞急忙追了出去。
葛青在雨中狂奔,他似乎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不,与其说是熟悉,不如说是难忘。他是捕头,对值得注意的人与物,都格外放在心上,尽管那个人他并不熟悉,但只是当初惊鸿一瞥,留给他的印象已极为深刻,以致于时隔半年,猛一映入眼帘,便立刻扣动了心底的记忆之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