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6章 行露(四十)
“今晨狄国老告病,杨中允代诸宾客在门外一拜即罢,次后太子召杨中允入见,在立政殿谈了约有一刻,只有王元起和王继文侍奉。”佛奴躬身束手,不紧不慢地回报,“相王何孺人生日,我们送了东西,韦、张二良娣亦遣人送了物,张良娣礼物减娘子三分,韦良娣却更添了一只金壶。韦良娣前日还向阿郎送了物,阿郎当即回书,进柑橘二筐、寒瓜一只为谢。”听小宫人报“大郎拜见娘子”,便自然而然地退开一步,立在一侧。
守礼只着一件旧紫衫,戴着幞头,蹬着布鞋,快步进来,短短数月,他已晒黑了不少,个子却似更窜高了些,人也瘦了些,看着比从前白皙时精神干练多了,不说话、微眯着眼时还更有几分高深莫测的模样。
韦欢喜欢他这模样――儿子少年时雌雄莫辩,长得像太平,固然是讨喜,待到大了,是个分明的男子了,同样一张脸,看着便越来越像李,怎么看怎么生厌。还不如黑瘦一些,做个棱角分明的男人――何况这细长微黑的模样,还有几分像她呢?
韦欢自己从未生过孩子,对“有后”这事,亦不甚执着。当初收养守礼,纯是出于利益考量,然而孩子养得久,要求便不免愈多:一定要和她亲近,连太平都排在后面才好;虽不求一代杰圣,也必须有德有才;心性样貌要能相似,那更是最好――哪怕他与自己,其实半点血缘都没有;至于其他种种,譬如“听话”“心善”“体贴”…等等一切生而为人的美好品格,自然也是不可少的。
韦欢知道自己多半是要求过多了,过去许多年来她一直告诫着自己,世上本无完人,不可以此过分要求守礼,抑制了他的天性,作为并无恶意企图的养母,她亦希望自己的养子能快快乐乐、舒舒服服地长大,娶妻生子,平安富贵到老,一如天下所有的母亲。世路艰险,倘若可以,她宁可连太平都不牵涉进来,何况守礼。然而世上之路,不但艰险,而且还必是一条路到底,千千万万的人生来这世上,便已注定要挤在这狭隘艰险的道路上,自刀山血海中杀出一条生路,至于这生路是一人独享,还是有幸与家人、情人或他人共享,则远还未知。
韦欢想到了皇帝。从很早以前起,这个人便已是两京闺秀们不敢明言,却在心中暗自歆羡的榜样。韦欢少时也曾想过要与她一比高下,甚而一度以为,自己与她已十分接近。许多年以后,她才慢慢明白,这个人,而不是其他的什么女人,能成为古往今来唯一一个女皇帝,其心性手段,绝非是常人可及,单只逼死亲子那一件事,便不是寻常女人能做到。韦欢扪心自问,设若是她与守礼间走到那一步,她竟不确定自己会不会心软。而这一心软,说不定便是身败名裂、千秋功业成空。
韦欢知道守礼是个好孩子,她亲手将守礼带大,亲自操持他的一饮一食,过问他的一举一动,她为他挑选书卷、鼓励他做各种千奇百怪的试验,她教他在宫中生存的道理,护着他在祖母的阴影下安然长大。她知道他羞怯、善良、软弱却又固执,但她不知道她与守礼之间,到底会走到哪个地步。当年还是天后的皇帝废黜前任太子的时候,未必便想到要他的命。但是最终她却迫死了自己的亲生儿子。
皇帝当然可以放过自己的儿子,只要她放弃所有的权力,甘愿幽居深宫,做个碌碌无为的后宅妇人。国事成败也好,武氏兴衰也好,个人志向也好…一切与她这个“人”有关的事,都再与她无关。她只是一个高高在上的太后,彰显朝廷礼法的画符,男人们高大身影背后的一抹低矮虚影――然而她做不到。
前太子固然也可以放过他的母亲和他自己,只要他亦放弃所有权力,甘愿僻居褊远,做个碌碌无为的普通人,仿佛他的弟弟。然而他亦做不到。临出京城时,他依旧忘不了李氏的宗族朝堂,临别赠与妹妹的,不是什么关怀祝福,而是足以将太平和李都推入火坑的“六郎”二字。仿佛在他心中,只有礼法秩序,才是世间至重,至于母亲、弟弟和妹妹,都不过是这万里江山的附带之物。若这样看,李倒似比他阿兄更讨人喜欢些。
韦欢看着守礼,这小郎见韦欢一直不开口,便也静静地在旁立着,候韦欢看他时,方轻轻上前,叫了一句“阿娘”,眼睛一眨,带出些笑来:“听说阿娘近来有些懒进食,姑姑说阿娘喜欢吃天津桥那里卖的冷淘,让我带一碗进来。我看那里许多店面,也不知是哪家,就每家都买了些,阿娘尝尝,若喜欢的,下回还去那家买。”说话间拍了拍手,他的随从们便依次提着许多食盒上来,少说也买了三四十碗,摆了好几张长案。已是秋日,天却还热,每个食盒里便都用冰镇着,外裹着布袱,从天津桥到东宫,形状分毫不乱。
守礼自捧了一碗,小心进上来:“我也试了几家,觉得这家的好吃些,阿娘先尝尝这个――阿娘?”
韦欢扯起一抹笑,举手夹了一箸,慢慢吃了,见守礼满眼期盼,便更笑了一下:“就是这家。”
守礼两眼发亮:“这家我买了好些,给阿耶进一份,弟弟妹妹们各有一份,阿武也有一份。等下出宫,给姑姑也带些。”
韦欢轻轻一笑,吃了半碗,对守礼一招手,守礼挪到她跟前,半坐下去,仰头看她,韦欢便看着他笑道:“你已大了。原本我担心你不知世路,在外开府,被下面那些人哄了骗了,或导去那些歪门邪路上,所以你府中人手,都是我亲自挑选,平日约束你亦甚严。现在看来,却是多余。你这几日回去,可亲自理一理你那里的人手,或用或留,随你自便。从前你那里被我打发去的人,其实也还留在东宫。你若念着谁,只管和我说,派去你府上,也容易得很。”
守礼一怔,讷讷道:“阿娘。”韦欢将手在他顶心一摩,轻轻笑道:“都是要做人阿耶的人了,遇事…总要自己多想些。”
作者有话要说:嗯今天更得早是因为晚上有事…没有双更哒(顶锅盖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