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造价
听到任争流说出这个结果,彭国明连喘气声都粗重了几分。
要知道,哪怕是生产最普通的粘土熟料,粘土矿在头两年产品畅销的时候每年上缴给乡财政利税收入都超过了二十万元。
现在如果改为生产这种高附加值的新型聚合氯化铝,又将会给当阳乡财政上缴多少利税收入呢?
不敢想象啊!
彭国明强压下内心的激动,扭头看向刘泽洪,想看看这位漭北粘土行业的专家怎么说。
刘泽洪的表现也不比彭国明好多少。他手哆嗦得连计算器上的数字也按不准,以至于把天平上的读数反复输入了好几次,最后才验算出任争流给出的结果。
“彭书记,我真是有眼不识金镶玉啊!”他把计算器揣回到兜里,激动地说道:“早知道咱们粘土矿的伽马氧化铝转化率这么高,还费那个笨功夫生产粘土熟料干什么啊?直接上马一条聚合氯化铝生产线,还不畅销全国?”
有了刘泽洪这个老专家的认证加持,刚才一直屏住呼吸的丁大海、谢天明几个人立刻都欢呼起来。窗外灰扑扑的粘土矿山在他们眼里也立刻变成了一座流淌着金光的金山,将会给当阳乡带来源源不断的财富。
“任主任,”张益民这个时候却表现出了与众不同的冷静,他出声问道:“必须要有你说的那个浓缩结晶反应釜,才能生产出聚合氧化铝吗?有没有其他办法,先制取出一些聚合氯化铝样品,让我去做一个有害物质分析以及除砷性能测试?”
任争流当然理解张益民的心情。对于他这个地砷病防治专家来说,当阳乡粘土矿的矿粉能不能生产出来聚合氯化铝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这种方式生产出来的聚合氯化铝里面究竟含不含重金属,能否当做除砷剂来处理饮用水。
而要想证明这一点,就必须把用当阳乡粘土矿矿粉生产出来的聚合氯化铝产品拿去做有害物质分析和除砷性能测试才行,而不是单凭着当阳乡粘土矿粉不含重金属化验单进行推理。
沉吟了一下,任争流回答道:“这个也不是没有办法,只是需要找一些驴皮胶过来。”
“驴皮胶?你是说阿胶吧?”出于职业本能,张益民说出了更专业的名词。
“不是阿胶,就是木匠做活而用的普通驴皮胶!”任争流笑着说道。根据杜有为的记忆,在二十多年后驴皮胶被炒到每公斤两三千元的天价。不过在这个年代,作为木匠用来粘合木头的传统胶水,块把钱就能够买到一斤优质的驴皮胶。
“任主任,用木匠做活的驴皮胶就能够在不需要浓缩结晶反应釜的情况下制造出聚合氯化铝?这是什么原理?”刘泽洪按捺不住一个老专家的好奇,虚心请教道。
任争流用手指了指旁边玻璃罐里的三氯化铝溶液,对刘泽洪解释道:“在没有浓缩结晶反应釜的情况下,三氯化铝溶液自然澄清和结晶速度很慢,尤其是在三氯化铝溶液盐基度比较高的情况下。这时候我们如果加入加一点驴皮胶,就可以加速它的澄清和结晶过程。”
“也就是说,驴皮胶这个时候实际上是起了一个混凝沉淀剂的作用?”刘泽洪迅速把握住了关键。
“对!”任争流点头说道。
实际上根据杜有为的经验,用聚丙烯酰胺来做混凝沉淀剂效果更好。但是聚丙烯酰胺在这个年代属于新型材料,价格昂贵不说,关键在当阳乡肯定找不到。相比之下,作为传统木工行业的胶水,驴皮胶是肯定能够在当阳乡找得到的!
“需要多少?”刘泽洪又问道。
“不需要太多,一两就足够了。”任争流说道。
“小王,”刘泽洪立刻对旁边的技术员交代道,“你立刻到对面赵木匠的铺子里买半斤驴皮胶回来!”
小王应声而去,片刻之后,就拿了半斤驴皮胶回来。
任争流用天平称了五十克驴皮胶,用电炉隔水煮化,从中间量取了五毫升加进三氯化铝溶液里,用玻璃棒搅动了几分钟,然后放在一旁静置。浑浊的溶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变得澄清,里面所含的浑浊悬浮物迅速沉降到玻璃罐底。
等溶液变得完全澄清之后,任争流用滤网把溶液过滤到另外一只玻璃罐里,再用量杯量取了一定比例的氢氧化钠水溶液,加入玻璃罐当中,然后又用玻璃棒搅动了十分钟,最后打开恒温箱,把温度设定为五十摄氏度,把搅拌过的溶液放进去进行保温熟化。
做完这一切之后,任争流这才回身对众人说道:“这罐溶液放在恒温箱里保温熟化一个小时之后,就变成盐基度为百分之六十五左右的液体聚合氯化铝。”
“液体聚合氯化铝?”张益民问道,“那就是说,我可以直接拿它去做除砷性能检测和有害物质分析?”
“对!”任争流点头说道。
“除砷性能测试?”彭国明闻言不由得大喜,“争流同志,你是说,这个液体聚合氯化铝可以直接用来净化含砷井水,而不用把它加工成固体?”
“对!”任争流再次点了点头,解释道:“液体聚合氯化铝是可以直接用来做除砷剂的,不过如果是用来销售的话,还是需要用干燥机或者喷雾干燥塔把它加工成固体,这样才能够降低运输和储存成本,也方便客户购买和使用。”
“争流,销售不销售是以后的问题,既然液体聚合氯化铝能够直接用作除砷剂净化引水,那么你能不能抓紧时间先手工配制一些出来,让红崖村的村民使用啊?”丁大海在一旁插言道。作为红崖村降砷改水工程统筹组组长,他时刻牢记着自己的职责。
“主任,”任争流回答道:“就算我现在手工配制出来一些,也没有办法立即使用。第一,我们要等张所长那边有害物质分析和除砷性能检测数据的结果出来;第二,要等配套的除砷沉淀池和除砷箱建成之后,才能够充分的发挥聚合氯化铝的除砷作用。”
被任争流当场顶了回来,丁大海也不觉得尴尬,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框,点头说道:“嗯嗯,是我太心急了,忘了这个茬!”
“对嘛,丁主任,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彭国明冲着丁大海一乐,扭头对任争流说道:“还要等一个小时液体氯化铝才能出来。要不咱们到刘矿长办公室坐一下,边聊边等?”
任争流知道,大家陪着他在实验室里站了将近两个小时。他年轻,体力好,自然是无所谓,但是其他人老胳膊老腿的,尤其是刘泽洪,都六十三四岁的人了,干站两个小时,可是有点顶不住。
“好的彭书记,”他笑着答应了下来。
于是就把技术员小王留在实验室里看守着恒温箱,众人跟着刘泽洪去矿长办公室。
刘泽洪领着众人进了自己的办公室,甫一坐定,他就迫不及待向任争流说道:“任主任,我有几个问题向要想你请教。”
“刘矿长,请教不敢当。有什么问题您说。”任争流说道。
“既然你用驴皮胶当做混凝沉淀剂,可以省去用减压浓缩结晶反应釜去结晶的这个步骤。那么在正式的生产工艺流程当中,能不能也把减压浓缩结晶反应釜这个设备给去掉,直接采用驴皮胶当做混凝沉淀剂,来生产聚合氯化铝呢?”刘泽洪问道。
据他所所知,一台减压浓缩结晶反应釜价格不菲,尤其是耐酸碱的搪瓷浓缩结晶反应釜,容量两三个立方米的,价格都在二十万以上。对于当阳乡粘土矿这样乡镇企业来说,无疑是一笔巨大的投资。所以刘泽洪刚才看到任争流的手工操作过程,第一个反应就是能不能在正式生产流程当中把减压浓缩结晶反应釜给省略掉。
“呵呵,”任争流笑了起来,说道:“这个恐怕很难做到。因为驴皮胶产量实际上是有一个上限的,目前价格低是因为需求量低。如果我们在正式生产过程当中使用驴皮胶的话,驴皮胶的价格必然因为需求量大增而水涨船高,涨到一个我们无法承受的价位。”
“那么有没有其他价格便宜一点可以替代驴皮胶的混凝沉淀剂呢?”刘泽洪又问道。
“有倒是有。”任争流沉吟了一下,说道:“比如说氧化钙或者碳酸钙,也就是生石灰和熟石灰。”后面半句话,却是对彭国明、丁大海等人说的。
生石灰和熟石灰?
彭国明眼睛一亮。
除了粘土矿之外,当阳乡还有几座私人开设的石灰窑,生石灰和熟石灰这两种东西并不缺少。如果这两种东西真的能够当做生产聚合氯化铝的混凝沉淀剂,那可比使用驴皮胶方便和便宜多了。
“不过呢,使用这两种原料当做混凝沉淀剂,价格虽然便宜,但是很难保证这两种原料自身不含铅、锰、铬、汞等重金属以及硫、砷等有毒物质。即使是能够严格保证这两种原料当中不含重金属也硫砷等有害成分,这两种原料自身也会跟三氯化铝溶液当中的盐酸发生反应,产生新的杂质。如何把这些杂质从聚合氯化铝当中分离和清除出来,是一个非常棘手的工艺难题!”
这下不仅仅是刘泽洪,连彭国明这个纯外行也听懂了,那就是不用减压浓缩结晶反应釜手工操作制取一些聚合氯化铝不难,但是要想大规模工业化量产聚合氯化铝,那就必须要使用减压浓缩结晶反应釜这个设备。
“争流同志,”彭国明从兜里摸出香烟,边给大家散烟,边问任争流道,“那你就系统的说一下,如果咱们乡粘土矿要想生产聚合氯化铝,需要增添什么设备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