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温暖 - 宁为玉碎 - 花漫夜 - 历史军事小说 - 30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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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温暖

那天晚上,孟敬辞设宴招待楚清寒,宴席之上,江湖中两个地位最高的掌门人聊得很是高兴。山海阁财大气粗,一桌酒席很是丰盛,美酒斟满酒杯,觥筹交错间,尽是欢声笑语。

楚清寒喝了很多酒,许瑶瑶连连劝他少喝几杯,都被他笑着推开。最后,许瑶瑶见他已露醉态,便搀着他,回到山海阁为他准备好的歇息之处。

楚清寒轻轻推开她,拒绝她的搀扶,脚步虽有些踉跄,却没有跌倒,径自,来到那间早已收拾停当的屋子前。

“瑶瑶,你去歇息吧。”

待到屋门前,楚清寒忽然停下脚步,站直身体,看看许瑶瑶,说。

许瑶瑶有些吃惊,因为此刻的楚清寒,脸上已然没有一丝醉意,声音虽低,却中气十足。原来,他根本就没醉!她早听说楚宫主千杯不醉,却是第一次,真正见识到他的本事。

“不,我身为右护法,理应在外面,为宫主守夜。”许瑶瑶上来了倔脾气,抱拳,恭敬的说。

楚清寒浅笑,月色为那笑容平添一丝邪魅,这笑容,可以让世间多少女子心驰神往,许瑶瑶看得愣了,半晌才发现自己竟然一直在盯着楚宫主看,不好意思的,转过头去。

“瑶瑶,以我的武功,你相信有人能伤我?还是有人敢听我的墙角?”楚清寒柔声说,那带着磁性的声音,温柔似水的语调,让许瑶瑶只觉心中一阵颤动,略微红了脸,默默,点了点头。

“属下告退,宫主小心!”她缓缓说着,粉红色的身影,逐渐消失在夜色中。

楚清寒看她走的远了,才快步走进屋子,径直来到那张华贵的大床前。

大床上静静的躺着一个人,红色的锦被盖在他身上,只露出一张已经被洗得干干净净的,清秀绝伦的脸。

脱去尘土与血迹,墨玉的脸是那样清新出尘,仿佛仙人毛笔一挥,画出的一幅写意山水,让人禁不住的,想去追寻。这样堪称完美的脸,他的神情却是一派悲凉,像是深秋中,枯叶落尽后孤单的枝干。

其实墨玉脸上并没有什么明显的表情,只是怔怔盯着屋顶,但那没有血色的脸颊,却无端让人感到,悲伤与孤寂。这些,都已渗入骨髓,随着他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自然的倾泻而出。

楚清寒只觉心中一痛,凑到墨玉面前,望着那双刻意躲避着他的眼睛,柔声问道:“疼吗?”

疼吗?墨玉苦笑,全身数不清的伤痕,他不是神人,怎能无知无觉?记事以来,便没有哪一天不疼,但他宁可疼死,也不愿受辱,难道,楚宫主,是觉得他疼得还不够?

别人轻贱他,折磨他,他尚可以忍,但如今这人变成了楚清寒,他却只觉心中翻涌的痛,再也难以忍受。

眼眶一阵发热,墨玉握紧拳头,抑制住就要流泪的欲望,声音却禁不住的,颤抖起来。

他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缓慢而清晰的说:“楚宫主,刑室里,什么刑具都有,你尽可以挑你喜欢的折磨我,墨玉绝无怨言,但是……”他咬牙,声音提高了几分,声线却是不稳,明显的颤抖起来,“请不要辱我。”

楚清寒一愣,伸手,抚摸着那铺洒在白色床褥上的,锦缎一般的黑发,唇角现出一丝浅浅的笑意。原来,面前这个单纯的孩子,只是把他当成一个衣冠禽兽了吗?还是,他周围所有的人,都只会折磨他……

这个想法掠过脑海,唇边那丝笑意立刻淡去,楚清寒觉得心中沉闷的痛,不再说话,而是伸手,轻轻揭开墨玉身上的锦被,想看看他的伤。

锦被一揭开,楚清寒立刻惊呆了。原来墨玉身上,横七竖八捆着道道麻绳。粗粝的绳子绷的紧紧的,勒进赤红的伤口,染上了血色。

怪不得墨玉不动,他根本动不了。内伤未愈,他挣不脱这绳索,即使能挣脱,他也不敢,那样的话,麻绳会被换成铁链,外加一顿鞭子。

墨玉身上的衣服早已被剥去,遍布伤痕的身体暴露在楚清寒面前,他只觉一阵羞愤,面色泛红,挣扎着,想要躲开楚清寒的目光,但他的身体被绳子捆紧,唯一能做的,便是扭过头,不去看他。

楚清寒不说话,伸手取出一件东西,墨玉只觉寒光一闪,侧目看时,发现他手上,是一把小小的匕首。

他绝望的闭上眼睛,等待着那即将到来的,熟悉的痛苦。他猜想,那锐利的匕首,切开皮肤之时,定然是尖锐的痛楚,或者,会刺进自己的伤口,那样便会更疼……心中绝望,似乎那匕首已经深深扎进了心中。

他感到那锋利的金属靠近自己,死死咬牙准备忍痛,却并未迎来意料中的痛苦,他诧异的睁开眼睛,发现楚清寒,只是割断了自己身上的绳索。

楚清寒动作很快,须臾之间,那绳子便断成一截一截,他帮墨玉取下绳子,丢在地上,还不忘踩一脚。

取绳子的过程中,他看到墨玉惨不忍睹的小腿。膝盖以下,是大片的青紫,夹杂着几道绽开的血口,还有,便是密密麻麻的针孔。

跪针板吗?竟是如此酷刑。楚清寒暗想,心中恶寒。

这样的腿,常人根本站不起来,可他那时却还要挣扎着站起来,楚清寒想起一道掌风让墨玉跌倒的孟敬辞,和狐假虎威踢打他的宝三,心中一阵愤恨。

墨玉不知道他要做什么,一双漆黑的眼睛怔怔望着他,刚刚从酸麻中恢复的手臂,却是忙不迭的拉过被子,紧紧把自己裹在里面。

楚清寒看他害羞的样子,不禁有几分好笑,想要夺下他的被子,却被对方向后一瑟缩,躲开了。

“墨玉,别动。”他像是老鹰抓小鸡一样把墨玉连着被子整个拽了过来,怕吓到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柔和。

墨玉无从反抗,他知道楚清寒是玄照九重,自己根本无从反抗,而且,他叫他的名字,叫他墨玉,要知道,山海阁中,从没有人叫他名字,不知不觉中,他已习惯了,别人叫他贱奴。

不知道楚清寒要做什么,但墨玉却听了他的话,再没有动作。楚清寒并没有让他疼,只是拉开他上身的被子,让那伤痕累累的前胸,暴露在空气中。

“我帮你上药。”楚清寒说着,从怀里摸出一只小瓶。那是一只瓷瓶,蓝底白花,素雅清淡,墨玉却只觉心中恐惧,盯着那瓷瓶,全身都不自觉得抖了一下。

在他记忆中,类似的瓶子里,装的都是让他痛不欲生的□□。

“别怕。”楚清寒伸手摸摸他的额头,浅浅一笑,要他安心,然后,便打开瓷瓶,伸手蘸着其中带着淡雅芳香的药膏,细细抹在墨玉伤口上。

当手指带着药膏特有的凉意,接触到墨玉的伤口时,那身体本能的颤抖了一下,却没有躲。专心上药的楚清寒没有注意到,那双明眸中的神色,已经从恐惧转为震惊。一双似水的眼眸在烛火中异常的明亮,那是隐隐的泪光。

其实还是有些疼的,虽说药里有止痛的成分,但对伤口依然是一种刺激,但相比于孟敬辞惯常洒在他伤口中的盐、烈酒、辣椒水等,不知道好了多少倍。墨玉终于知道,那是药,真的是药,这种自己只是听说,却从未用过的东西。孟敬辞禁止给他用药,说他不配,无论伤的再重,都只是把他丢进地牢里任他自生自灭。幼时还未修炼玄玉功,没有这么强的恢复能力,伤口化脓了,他便叫人用匕首划开伤口,让脓液排出去。他们把他捆起来,就那么用尖利的匕首,生生割在伤口上。身上是数不清的伤口,这个过程无异于又一次酷刑,但无论他怎样挣扎惨叫,他们都根本不理他。对他们来说,他是贱奴,是罪人之子,此生就该受苦,既然如此,哭叫又有什么用哪?

墨玉闭上眼睛,阻止泪水流出来,长长的睫毛映着火光,在脸上投下细碎的阴影。

楚清寒动作敏捷,很快,胸口的伤都上了药,他把那锦被再向下拽,露出布满针孔的小腿,神色凝重,手下动作却是不停。

墨玉再没有躲避,因为他知道,楚清寒是在对他好,也仅有这么一个人,能够如此对他。这时光,是墨玉一生中从未有过的惬意,甚至药膏涂在伤口上,那轻轻的痛,都是一种幸福。

“翻个身,让我看看你的背。”

良久,楚清寒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墨玉才放弃了这只是一个梦的想法。他顺从的翻过来,背部朝上,脸颊深深埋在枕头里,偷偷让泪水流出来,洇到柔软的枕头中。

楚清寒之前看见,宝三在打他的背,料定那里的伤定是很重,但即使有心理准备,他依然被眼前所见惊得张大了嘴,沉默说不出话来。

那消瘦的脊背上,根本找不到一块完好的皮肉。一道道紫黑色的楞子高高肿起,楞子之上,又是数不清的鞭痕,鲜红色的血肉绽开着,仿佛怪物咧开的嘴,要将这瘦弱的身躯整个吞噬。

楚清寒开始后悔,竟让他平躺了那么长时间,这样的背,恐怕接触到床铺,便会疼得钻心,墨玉,到底是怎么挺过来的?

他俯身,趴在墨玉耳边,低声说着:“墨玉,你受苦了。总有一天,我会来救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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