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话
流水潺潺,浪声轻灵,彷若有人在耳边轻言软语低喃,睡梦中的莫雨眼敛轻微颤动两下,人便渐渐醒了。他透过舱顶的缝隙看着夜空,呈现出墨蓝色,看来黑夜快要结束了。
船仍旧随着水浪上下轻颤前行,一阵和煦细风裹挟了浓郁的芬香钻进船舱里,掩盖了满室情欲后的腥味。莫雨掀起帘布一角,往外一望,隐隐约约能见着远处有一座小岛。
怀里的穆玄英仍旧熟睡得安详,嘴唇微启,还能瞧见那半露的皓齿。莫雨悄悄地把盖住两人的衣物掀开,目光顺着穆玄英的颈项一寸寸往下看,锁骨、小腹、大腿……那精瘦而结实的赤裸身体上布满了欢爱的痕迹,令莫雨为自己的“杰作”满意至极。
穆玄英觉得有些冷,更是往莫雨身上靠,莫雨轻笑一声,忍不住把他环抱得更紧些,低头在他鼻尖上轻咬一口。怀中那人哼哼着举了手来推他的下巴,人却不见醒。
“毛毛,该醒了,快到百花岛了。”莫雨附耳说道。
穆玄英纹丝不动,可见夜里着实累坏了。
“再不起来穿衣服,被迦弥拉瞧见什么……”
喏,话还未完,穆玄英果然清醒了。
百花岛是位于明教映月湖深处的一座小岛,就像它的名字那样,岛上不多不少,刚好有一百种花草。百花岛不受气候左右,终年四季如春,百花齐放,远在数里之外便能闻到花朵飘香,虽然气势上比不得万花谷的花海,却在明教之地乃是一处仙境。
三人沿着花间小径一路往岛上唯一一处有人烟的地方走去。那是一座寺院,四周环水,由浮于水面的吊桥衔接,是一座岛中岛。走在桥上时,穆玄英四下张望,只见两旁种满了荷花和睡莲,环了寺庙一周。
寺院大门紧闭,迦弥拉抬手在红漆木门上轻磕三下,第三下,大门自己打开了。
三人对望一眼,抬足跨了进去。
院内满满的种植了数十种花草,不见一个人。正在他们疑惑时,听见祀堂里传来低沉的佛钟敲击声。
三人寻声而去,见一位年迈的僧侣坐于堂内蒲团之上,背对着他们。他穿着红色无袖坎肩,身披一件同色袈裟,头上戴着一顶高高耸起的僧帽。那僧侣听了动静却未回头,徐徐说道:“支舍,昙戈,这么快就回来了?”声音听上去苍老、沙哑。
穆玄英轻咳一声,唤道:“前辈……”
老僧侣听见陌生人说话便回过头,待看清来人,随即道:“我以为是我那两个小徒儿回来了,三位施主见笑了。”
他从蒲团上站起身来,理了理僧服,走到他们跟前,正待询问,却在见到莫雨的时候整个人都愣了一愣,片刻后听他淡然说道:“你终于来了……”
此时已不用他们再问,眼前的西域僧人正是他们所寻的,二十多年前对莫雨下了咒印的人――摩加罗多。
“所谓阴阳复合之毒,乃是毒性为阴,咒印为阳,你体内的血毒是综合了毒和咒双重效力,所以既要解咒也要解毒,才算是彻底解除阴阳复合之毒……给你下毒的,正是我当年的一位挚友,他同你莫家是世仇。我受他之托,下了如此狠手。这咒印会反噬施咒者,我本想你年幼受不住复合血毒的折磨,必定夭折于襁褓之中,却没想到你一直活到现在。呵呵,报应啊……报应……我这枯槁之躯便是拜你体内咒印所赐,你一日不死,我便一日受那咒印反噬。这岛上百花能抑我反噬之伤,我十多年来未踏出此岛一步,这都是自做孽……”摩加罗多将前尘往事缓缓道来,话语中也满是悔恨之意。
莫雨问他:“谁下的毒?”
“他……哎……”摩加罗多摇着头说道:“他同我都已是半条腿踏进棺材里的人了……莫家小儿,这毒和印相辅相成,当初是先下的咒再下的毒,解的时候就得先解毒,再解咒。明日起,我会每日运功为你调息经脉,如此十日后再用解药熬制药汤浸泡三十个时辰,便可以驱毒,那时候我再为你冲击穴道,七日之后咒印将会自行消失。”
摩加罗多执了笔墨,写下一个方子交予莫雨,道:“我并不懂得医术,只知解药的方子,你们拿去罢。”
迦弥拉定睛一看便皱了眉头,道:“一共六十四味药,但是冰藜草和忘川花不好找,冰藜草得去往生涧,而忘川花生长在死亡之海。”
摩加罗多道:“忘川花我那两徒儿倒是摘得一些回来。至于冰藜草,只有你们自己去往生涧一趟了。”
穆玄英道:“那我这就去,雨哥,你在岛上等我。”
摩加罗多呵呵笑了起来,捉着穆玄英手腕摇头说道:“你这孩子心急什么?你以为你们今日来了这百花岛就走得了?”
“?”
“这映月湖的流水有它自己的规律。你们趁着月色而来,却无法趁着天明回去,需要等到月晦之日,等水静止的时候你们才可以划船回去。”
月晦…...穆玄英一算日子,离月晦之时还需多等五日。
迦弥拉道:“少侠无需心急,这冰藜草所用作药引子的是其茎内的汁水,若是放置时间太长,就不起作用了。所以待得几日,你兄弟还需大师调理脉息,我们那时候再走,一去一来正好赶上,这冰藜草才能发挥最佳药效。”
“我们?”
“是,我同你一起去,你可识别草药?”迦弥拉目光灼灼,倒像此事与他有着重大干系一般。
穆玄英心中感激,爽朗笑道:“多谢!”
正在几人说话时,摩加罗多的两个徒弟回来了。
莫雨和穆玄英见着两人颇有些吃惊,这两人走路姿势并非年迈之态,可模样看上去却有些苍老,仿佛同摩加罗多一般年纪。
可……摩加罗多明明称他们作“小徒儿”。
摩加罗多看出他二人心中疑惑,却不言明原由,只让那两徒弟去收拾出三间客房给他们留宿。
就这样,三人便于此处住了下来。
第二日开始,每天未时,支舍便来请莫雨去禅房,摩加罗多为其调息经脉。
头一日下来,莫雨浑身经脉疼痛难忍。他捏紧拳头,身子不住颤抖,额头沁出层层冷汗,顺了脸颊滴落。
摩加罗多道:“所谓不破不立,莫施主,请多忍耐。”
两个时辰后,莫雨从禅房出来,双目赤红,人已是几近虚脱。见了在屋外守侯的穆玄英,还未走近便扑倒在他身上,穆玄英一个趔趄差点没站稳。
昙戈给他师父递上一杯刚泡好的热茶,摩加罗多缓缓喝了,说道:“过了开头几天便好了。”
穆玄英搀莫雨回房,抱着他躺在床上。他一直紧紧地抱着莫雨,还一边为他擦去额头的汗水,直到那人停止了颤抖,沉沉睡去。
第二日仍是如此。
直至第三日,莫雨已觉得痛楚减轻许多。摩加罗多有些吃惊,叹道:“莫施主,你年纪虽轻,内力却深厚如此,非比寻常之人。明日开始,我为你运功的时间会加至四个时辰,第六日是五个时辰,最后一日,则是六个时辰……”
屋外,昙戈正从橱壁内的漆器中取出茶叶泡上。茶香浓郁,余香绕梁,一闻便知是好茶。同穆玄英一道而来的迦弥拉不着痕迹地看了昙戈一眼,复又收回目光,若有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