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使诈 - 朔方旧事 - 酒眠花 - 历史军事小说 - 30读书
当前位置: 30读书 > 历史军事 > 朔方旧事 >

第19章 使诈

他策马回到千丝城外的九夷大营,立刻有人恭恭敬敬地上前迎接。伏伶踩着那人的脊背跨下马,进入帅帐之中向怀英复命。这一切并未花上多久,很快他走出帅帐,径直往山脚下那间营帐而去。

天气极为寒冷,他穿得略少了些,稍稍在外头待了片刻就觉得双手发麻,冷得连指节都弯曲不动,然而四周巡逻的士兵和守卫依然军容整肃,无一人有怠惰之态,即使铠甲上凝了薄霜依然如标杆般直立。相比之下南泽的军队军心涣散,尽是些偷闲耍滑之辈,两相高下立现。唯有唐朔风还在时,他麾下的朔方军尚有战斗力,但唐朔风一消失,那些人失去了主心骨,直如一盘散沙,令人无法想象这样的军队能打得了什么胜仗。

毕竟在朔方城生活了二十年,两相对比,令他也不由感慨万千。他摇摇头轻声一叹,将这些事抛到脑后。

“食水按时送了么?”帐帘紧闭,他立在帐前例行问了一句。

“送了。”仆从恭顺地答道。

九夷上下尊卑分明,正如他无法违抗怀英的命令,这些人也无法违抗他的命令,否则他甚至有权将他们直接处死,而不会引来任何议论。伏伶进入帐中,看清帐中景象,略略感到有些意外。以往那人总是挺直了肩背背对着他坐着,伏伶姑且认为那是他放不下身为一个贵族和军人的尊严。但现在只见他歪歪斜斜地倚靠在软垫上,手里拿着仆从送进去的酒,清冽的酒香散在室内,似乎已喝了不少。

室内炭火燃得很暖,伏伶解开自己的外衣,坐在他身前。

“你来了。”陈忆安道。

伏伶对着他笑了一笑。

“这是什么酒?比我在一间酒肆喝过的好很多。”陈忆安叹道,“我记得那时候你坐在墙根下,弹着一首很平常的曲子,可我一眼就觉得你和其他人都不一样,那种感觉说不上来,好比一堆普普通通的石头里掺了一块玉,一眼就能认出来。”

“这是九夷王室的酒。九曜城里生长着一种特殊的花,叫百岁花,以此花酿酒,香气逼人,愈久愈纯。”

“九夷王室?九曜城?那是个什么地方?”

“说来话长,你要听么?”

“我待在这里左右也无事,何妨说说打发时间。”

“九夷是你们南泽人的称呼,在我们的语言中,这个国家叫做九曜。上古时代原本有九个宗族生活在极北之地和南荒漠中间的瀚海原上,他们组成了一个国家,把瀚海原上最丰饶的地方定为了王都,就叫做九曜城。九曜的意思是九个太阳,它们被神明托起,亘古不熄。后来这九个宗族也起过内讧,有四个姓氏消弭在了历史中,现在实际只剩下五个,但南泽还是称我们为九夷,意思是拥有九个姓氏的蛮夷。”

“那你的姓氏?”

“我的姓氏……伏氏是那已经消弭的四个姓氏之一,但他们有很多后人依然活着,其中一些流落到了荒芜的边关。我们在数百年前曾是王族,有自己的封地,但现在已经成了平民,自我记事起,父母和城里普通南泽人过的日子并无区别。”

“是这样。记得曾经还答应带你去南泽的王都永安城看看……”陈忆安饮了一口酒,“那里遍地都是金银和美酒,到处是穿着绮罗绸缎的人,只要想得到的享乐的法子,都能在那座城里找到。也不像这边寒冷,那才是个真正四季如春的地方。”

伏伶的眼睛微微弯了起来。

“总有机会的。”

待九夷的黑骑一路东进,他们迟早会拥有整个南泽,黑骑的铁蹄会踏在永安城宽阔的朱雀大街上,城中的财宝和美酒将任他们撷取。以怀英的能力,伏伶丝毫不怀疑这终有一天会成为现实。待那一天来临,陈忆安的承诺自然也会成为现实。

“如果去了永安城,你想干什么?”

伏伶偏头认真地想了想:“我想看看南泽的花,听说永安城里永远都开着各式各样的鲜花,和这片荒凉的地方完全不同,我还想尝尝南泽的酒,和我们的相比哪个好喝。还有,听说永安城里有许多歌舞伎坊,那里的乐师弹得全天下最好的琴,我……也很想去切磋一下。”

陈忆安若有所思地静了一阵,摸了摸伏伶搁在一旁的手背:“那我告诉你,逢年过节的时候,城里还会放花灯,一半在河里,一半在天上,就像这里倒映在湖里的银河,却比那个还要美。”

“一半在河里,一半在天上?什么意思?”

“就是一半的花灯用丝线系住,悬挂在屋檐下,还有街道两边,到了夜里顺着朱雀大街望过去,像是天上开了一簇又一簇的花。还有一半做成河灯,漂浮在河面上顺水流走,听说用纸条写下心愿放在河灯里,那个心愿就会实现。”

“那我要写个心愿……”

“什么?”

伏伶看了他一眼,偏过头去,将脸藏在幽暗的光线里,嘴角挂着一丝淡淡的笑,什么都没有说。

“不说就算了。我也有个心愿,你要不要听听?”

“什么?”

“过来。”陈忆安朝他招了招手。

伏伶下意识地靠过去,被陈忆安一把抱在怀里。

他讶异了一下,随后反手也抱住了陈忆安。怀抱温暖而熟悉,很像是曾经在一间酒肆里那般。这个人可说是他平生除了父母和养父唯一亲近的人,他潜意识中就不会对他有任何防备,尤其是在用那壶药酒将陈忆安废掉之后,便更加肆无忌惮。陈忆安抱着他,缓缓将手按上他的后脑,像极了爱抚。

“你……”

伏伶正要开口,忽然后颈一痛,眼前一黑,就此失去了意识。

陈忆安松开手,一枚打磨尖利的木刺离开了伏伶的后颈,上面沾着森森血迹。

“很抱歉,不能带你去永安城了。”

陈忆安将他放平在软垫上。伏伶双目紧闭,呼吸平缓,甚至唇角还留着淡淡的笑意,不知是在梦中看到了什么。陈忆安望了一会儿那张沉睡的面庞,随后低头在他身上翻找起来。不负所望,他从伏伶的靴筒里抽出了一把匕首,锋刃森寒,且开了血槽。他掂了掂那把刀,扬首道:“外面的人,再送壶酒来。”

伏伶很早就吩咐过,除了离开,他的其他要求必须被满足。所以外面的仆从没有异议,应声而去,不过一会儿就有脚步声传来。陈忆安伏在帐帘旁边,屏气凝神,只闻一阵OO@@的轻响,帐门口探进来一个脑袋。帐中光线很暗,因为门窗都被封住,常人只会先觉得眼前一黑,需要过一阵才能适应。所以那个仆从没看到地上的伏伶,也没看到陈忆安,而是提着那壶酒眯着眼睛张望,一边道:“酒送来了。”

他话音刚落,一道寒光抹过他的咽喉,鲜血喷溅,此人甚至来不及惨叫,殒命当场。

陈忆安扶住尸体小心地放在角落,持着匕首只是静静地等待。

外面的仆从还有一个,长时间听不到里面的动静肯定会进来察看。陈忆安靠在帐门边上,忽然觉得手足发软,体内中毒太深,一点精力都提不起来,他现在和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没多少区别。他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极力压抑着愈发粗重的喘息。

果然,过了半盏茶的功夫,外面的人就动了,他迈入帐中,但正如前一个人那样,昏暗的光线令他一时无法适应。陈忆安猛地扑了出去,将那人扑倒在地,死死捂住他的嘴。他看见那个仆从瞪大的眼睛布满血丝,冷笑一声,干脆利落地割开了他的脖子。

很幸运,帐外守卫的巡逻如常,没有人被惊动。

帐内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血腥气,陈忆安强忍着一阵阵头晕目眩,扒下了那人的衣服穿在自己身上,将匕首插进靴筒里,而后拔开那瓶百岁花酿的酒,洒在帐中。浓郁的香气弥散开来,顿时将血腥气掩盖了七分。他执起案上的油灯,正要向下倾倒,却陷入了犹豫。

原本的计划是杀死两个仆从后在帐中放一把火,引起守卫的注意,他便可以趁乱混出。他中了毒,人人都会以为他仍在帐中无法逃脱,不会想到他已不在此处。如一来,逃脱的把握会大上许多。

可他拿着那盏油灯,迟迟无法下手。

伏伶躺在他的脚下,呼吸平缓,好梦正甜。

陈忆安蹲下来,拨开他脸上的乱发,认真地看了一会儿,又替他掩上被子。

字体大小
主题切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