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红尘辗转洗尘寰,当年青衫载酒行(四)
狗娃儿平日在私塾的时候,曾听闻那金先生所说,这世上诸多修道人之中,便专有修剑仙之流,要知这剑仙可以瞬息千里,人剑合一,剑法精妙者,吐剑如丸,千里之外便可取人首级,杀伤力极大。但据那金先生说那些修剑仙的人往往难以得成正果,要知道这剑仙,修的是庚金之气,自然是属金的,大动杀伐之气,有干天和。所以即便能够到达飞升之境,往往在飞升之时,天劫巨大,便是其中翘楚,但肉体凡胎,自然也不堪那雷刑击打所以自古以来,修剑仙的多半以好勇逞能闻名,而这上达天道的,几乎是没有的。
但金先生也说,一般道术有成的修道人,往往都会一手御剑之术,亦或纵地金光之术。当然这金先生也不免唠叨几句,说是这修道本身就危险十分,远不如信那释家,整日吃斋念佛便好。这金先生也是佛教徒,往往他说佛经的时候,比他讲那些道家轶事容易引人犯困的多,但偏偏这金先生还真好这一口。总是叫人苦不堪言,每当这时,金妙仙便会轻咳几句,示意自己忘我的爹爹停止他的传教,这几声咳嗽在狗娃儿和有德一众男孩子心中真是比女仙的歌声都动听了许多。
狗娃儿看着那俩道人远远离去,便将柴门掩上,同家人吃晚饭去了。
话说此时的株洲城里,城内第一高楼,醉仙楼之中,一个面如冠玉的书生正站在大堂中央,而他的面前则是站着一位道袍整齐的红脸汉子。
“这不是祖庭的司徒道长吗?原来这次大会是由您老来主持的?那可是再好不过了。”那富贵公子一般的书生,自顾自地找了个临窗的位置坐了下来,那下面车水马龙,即便是到了深夜,亦是来往频繁,不绝如缕。
而那红脸汉子听了这书生看似恭维,实则暗讽的话语,倒也是气定神闲,一副不为所动的模样。就也不转过身去说道:“无量天尊,正是贫道来做这场大会的公证。看来,林道友便是你们天师教的代表了吧?”这汉子说话字正腔圆,端的是一副公正严明的模样。
“哦?那祖庭是不想来分一杯羹么?我在我天师教中不过是一小小客卿,哪有资格当什么劳什子代表。此番我林某人不过是陪着这次的贵人前来,不过呢,这孩子也是少年心性,如今这个时间还在城中玩耍。不过既然这大会明天才开,我便由着她去。你说是还是不是呢,司徒道长。”这书生一边把一块玉佩拿在手中把玩,一边悠悠的说道。
“本门已有龙虎山的基业,更兼之,我门中弟子稀少,这龙虎山上人杰地灵,物产丰富,不需要再另外开辟道场了。何况这修仙一途,若是无坚定的意志,纵使万千人海,堆积如山的天才地宝,照样也无法直达天心,又有何用?不过既然能让林道友作陪,你们天师教能有几位卖得动这个面子?”这红脸的汉子听的这白面书生的话也颇觉差异,他为人虽是笨嘴笨舌,但胜在心直口快,有什么话,便也会当面去说,从不惧怕触人逆鳞,从不藏着掖着,故此也得罪了不少人。但他也不以为意,依旧如此我行我素。
“等那人到了你自然就知道了。”这白面书生幽幽地说道。那红脸汉子见没得到什么回答,便也修起了闭口禅。
狗娃儿第二日便进城去了,今个儿正是他早班,他前脚刚踏进了这甘州城,便觉得气氛有些怪异,按说这一入秋后,收了第一波新麦,这外乡人除了如同狗娃儿有德,住在十几里外来去不甚方便的。其余的都该收拾细软回老家过冬,但今年秋令,这城里竟然莫名多了许多陌生的面孔。
按说有些生人也不是什么稀罕事儿,可也不是狗娃儿过度敏感,少年往返后山与县城也有三年之久了,自打来此之后,少年便与这城中的居民甚是熟稔,少年自小便仗义,而老沈头在城中也是出了名的好说话,一来二去,除了那些个泼皮无赖,地痞流氓,其余人都与狗娃儿关系良好,噢,或许还有周掌柜的,对这农家子摆不出什么好脸色来。
而如今这城中到了这秋令竟然还是有许多陌生面孔,而且狗娃儿暗中观察之下,觉得这些外乡人绝非善类,但少年却也没什么办法,只得告诫自己晚上回家定要挑着大路走,早有耳闻这周边城里人贩子横行,多有丢了小孩儿的事儿发生,甘州城之前也偶有此事情,但总之不怎么多见。
狗娃儿心想:自己可万万不能落在人贩子手里,平日里吃六碗饭还不够,为此家里人已经是心疼的不得了了。这要是落在人贩子手里,怕是要因为吃的太多干脆被灭口连贩卖都等不到了,要真是如此,这家里人可该多难过啊。
而另一方面,在株洲城的醉仙楼里,三楼一间上好的雅间里,依次坐着十三位道子道姑。而坐在首席的正是昨日与那林姓书生争长论短的红脸汉子,司徒道长。
而那林姓书生今日也换上了一身青色的道服,与昨日浮夸之象大为不同,坐在他旁边的却是一个年轻女子身着牙色道袍,头上梳了一个道髻,脸上稚气未脱,如今虽是端坐在椅子之上,但两只眼睛却不停地扫视着席间每一个来客,司徒道长看了看,想是这便是天师教的代表了吧,怎么竟是个毛头小子。
而坐在司徒道长左手边的则是灵虚宫的两位道长,景明子和多难,两人昨日经过狗娃儿的一番指点,昨夜便早早就到了株洲城,两人也是一路舟车劳顿,找了一家客栈暂且休息了一下,直到早上方才和司徒道长接上头,而景明子心中自有盘算,如今端坐在桌前,一脸笑眯眯的样子相较于其他人面色凝重,反倒是显得有些和蔼可亲。
可坐在他对面的潘不凡,则深知这个景明老道正是一只笑面虎。这潘不凡正是神霄派此次的代表,同来的还有两个六代弟子。这神霄派远在句曲山,应为同根同源,与上清派本是同气连枝。
可之前上清派飞升大典,也正因为此等原因,这神霄派亦是受邀最多的道门,原本还暗自窃喜,自己门中弟子能观摩这百年难遇的飞升大典,对于弟子启迪自然是相当可观。可却是没想到横生枝节,除去上清派自己七八十号人一并失踪之外,就属神霄派的人损失最多。
所以本次潘不凡也是受掌教之托,力求独占上清一脉。而这潘不凡与景明子之间早已有多次交锋,倒不是道学或是道法之上的,要知潘不凡的道术学的也是相当稀松平常,靠的正是自己处理日常事务的能力,方才混上了这长老之位。所以,这俩人的交锋都是在这谈判桌前。
前几次,这潘不凡与景明子也算的上是斗智斗勇,前几次事件之中,两人便互有胜负。而如今又到了谈判桌前,这潘不凡自觉自己这次又是占着理儿,而灵虚宫目下,新帝登基,做事势必畏首畏尾,那么这次大会,想来是不会让那景明老儿占得便宜去的。
而坐在司徒道长右边的则是坎离宗的代表,这道人长着一只巨大的酒糟鼻,身上还挂着三个酒葫芦,这腰间一个,胸前一个,这大腿边上还挂了一个,而一把配剑则是歪歪斜斜地挂在腰上,此时正坐在桌前,一下一下地犯着瞌睡。就这般邋遢模样的道人堂而皇之地出现在四教的谈判桌上,若不是在座的人早已知道了这道士的底细,怕是早已把这醉汉撵出门去。
这醉汉名叫洪景,别号醉仙人,正是坎离宗掌教的师弟。姑且算是坎离宗的第二人,一身法力可谓是通天彻地,平日里酷爱饮酒作乐,而又因为常常一醉便是好几宿,便替自己赢了一个醉仙人的美名。
但最关键的是这坎离宗的人,除了这洪景之外,便没有第二人适合谈判了。要知这坎离宗修的火德心法,走的便是偏门,虽然不至于说是旁门左道,但终究与天人合一相去甚远。但这门中又以匡扶正义为己任,又因为在南方布道,所以在江南门下弟子众多,与灵虚宫颇有分庭抗礼之势。
但偏偏修火德心法之人,肝火极旺,往往说不来几句便要拍桌子瞪眼睛,要是再不遂他意,就是连放火烧楼的事儿也不是做不出来。而这洪景虽然修的是火德心法,但偏偏就是个异类,这醉仙人学得全本的火德心法之后,甚觉其中内里异常暴烈,便试着将整部火德心法逆转,这火德心法原本是吸地火本源与日光精华,在人身之外结成外丹。而这洪景则反其道而行之,他将自己肉身当做天地炉鼎,将那个外丹放入体内温养,通过过滤日光精华,将外丹逐渐滋生孕育,而正因如此,自此需要大量的时间休眠行功,借此来让体力这颗内丹流转,所以他的脾气自然就不像坎离宗其他修外丹的那般,一点即炸,但却也因此落下了嗜睡的毛病,索性这老道也不以为意,反倒是悠闲自得地沉迷醉酒,以酒醉人,以醉养丹,颇为肆意。
“林叔,那个带着这么多个酒葫芦的人是谁呀?”司徒道长正安然端坐于主座,却听到有人窃窃私语,定睛一看,却是那个面目俏丽的少女正对着他身旁的林道士问话,看到司徒道长看向这边,这道姑也不躲闪,一副无所畏惧的模样。
“这是坎离宗的洪真人,修内丹的。”那林道长也是不咸不淡地回说了一句。而后又幽幽闭上了眼睛。
“噢。”那小小少女应了一声便不再多说,又开始四下打量其余与席之人。
而司徒道长见着这场面略显尴尬,便咳嗽了一声说道:“此次我龙虎山请诸位前来此地,正是我掌教天师与景阳国师的意思,事情诸位应当已经有所耳闻,贫道便不再复述了,这次到此,便是想要裁定一下这原上清派驻地,林屋山虚幽天的归属。而我天师教祖庭此次便居中协调,并做个裁定,诸位看如何?”
众人并不作声,那红脸汉子看了看桌上并没有人反对,便点了点头,对身边的景明子说道:“景明道长,贫道向贵教所提要求,如今是否作数?”
所有人听到这话,便好奇地抬起头看了景明子一眼,而又以那小小少女表情最是好奇。
“嗯,自然作数,贫道不辱使命,已从我教观星殿之中,请出了这面观天镜,前日司徒兄飞剑投书与贫道口头相约,取这观天镜来此聚会之上,搜寻一下这上清派门人的下落,今日在下便在此来为这段公案做个了结。”
景明子说着,就从背后取出了一面巨大的铜镜,四围镜边镀花鸟虫蛇之纹,光滑的镜面之上,一个阴阳鱼的图案在这之上若隐若现,而镜子两端有两条云龙盘踞其上,整个法宝透露着古朴之息,端的是一件做工精细的古物,景明子说道:“此镜虽名为观天,但却只能搜世间人间地府之事,为我观星殿三镜之一,司徒道长之前曾修书一封,与我私下论证,吾等俱是怀疑这上清派众人是否尚在人间,而未一具殒命,不然以这林屋山之上场景,未免过于诡异,于是贫道便将这镜子请来,以此为证,诸位觉得是否可行?”
下面的人纷纷点头表示答应,而那少女更是瞪大了眼睛,一边偷偷用手肘碰了碰一旁的林道士说道“这观天镜比我们总坛那块碧落石哪个更好用点?”林道士抬眼瞥了那镜子一眼淡淡地说道:“碧落石要用三牲祭地,施术者还容易被地府鬼差带走,虽然可以上查三界,下烛九阴,但未免太过凶险,与这观天镜尚算各有千秋,不好比较。”说罢便又合上了眼睛。
而此时,只见得这司徒道长从腰间行囊里,拿出一卷手稿,说道:“这是我昨日去林屋山实地调查之时,取回来的一份手抄,上面的字迹与之前陶真人与本教掌教的来往书信之中的相当吻合,如此看来,应当是陶真人的手书,早有听闻这观天镜若是要使用,还需要所寻之人的相关物件,如此便用这个来凑合一下吧。”
景明子点点头,从司徒道长手中接过那份手稿,口中默念着口诀,那铜镜之中,原本虚无缥缈的阴阳鱼逐渐清晰起来,随后这镜面之上,飞快地闪过各种镜像,其中自有人间熙熙攘攘,也有地狱恶鬼哀嚎,鬼差鞭笞的惨烈风景,而随着时间的推移,那铜镜之中的景色变化也慢慢加快,可始终都无法定格下来,而不久之后,这铜镜逐渐恢复到了原本的模样,那浮浮沉沉的阴阳鱼,也慢慢又归于虚渺,那些在镜面之中,产生的景象,也逐渐如同雾气一般消散而去,那叠手稿从空中慢慢落回到桌上,最后,再也没有任何画面从中浮现而出。
桌席之上,此时鸦雀无声,一时竟然无人言语。
景明子看着这气氛有些尴尬,便笑着挠了挠头,第一个打破沉默:“这观天镜,可察人间地府,可居然这两界之中没有一处地方有他们的踪迹,难不成真的是?”
说着便用手指指了指天空,其余几人一下子便又沉默下来不敢乱接话茬了。
“不过按照景明兄的观测结果,无论这林屋山众人去了哪里,便已经是不在这两界之中了,要知道这天人永隔,其中距离,数以万计,如此看来,这林屋山虚幽天看来已是无主之地了。”只听得一声咳嗽,所有人回过头去,正看到这潘不凡站起了身子,在桌席之上,显得分外突兀。许是这人道法与功力在道林之中,并不出名,所有人初时都不以为意,待到这人一下子出现在众人眼前,方才认真打量了起来。
这潘不凡穿的一身靛青道袍,上绣一个阴阳鱼,人长得颇为高大,长得一张国字脸,须发皆黑,比之司徒道长,威武不足而沉静有余,双手空空,只在腰间配了一把长剑。
“在下神霄派潘不凡,位列门中执礼长老。诸位皆知,我神霄派与上清派份属同源,此次事件之中,若是论损失,这上清派自是第一,而我神霄派同样也损失惨重,这精英弟子丢失十名,而百年长老观礼也不见了一名。”
这潘不凡顿了顿,看了看周围人的颜色,并无明显的反感,心中一定便继续说道“我教掌教自然是十分悲痛。尤为这上清派满门上下,颇感遗憾。如今虚幽天之中,多有游方道友在此落脚,虽我道宗,兼容并蓄,正是合该大开方便之门,只不过目下中原,亦有邪教魔宗作乱期间,就说早有五子教与真理教虽然已被多方剿灭,但仍有余孽。这洞天福地岂能有跳梁小丑,于其中作祟猖狂!而此次我潘不凡便是受教主之托,恳请诸位道友,将这林屋山交由我神霄派暂行看管,我神霄派与上清派一脉相承,同根同源,此事交由我教之手,最是合适不过。而待到这上清派的宗族同胞回归仙山,我神霄派也必会使其物归原主。不知诸位意下如何?”那潘不凡说完这些捋了捋自己的胡子,虽是面上大义凛然,但心中却是颇为自得。
“潘道友,人家景明子可都说了,这上清派大大小小一百三十多号人,可是人间地狱两不见,至于去了哪儿,我们先不谈,但大家可都心知肚明,八成是回不来,可你倒好把这地儿占了,退一万步说,这要是人家不回来了,你们神霄派岂不是还要把这地方当自己家了?当真好大的脸。”正当潘不凡得意之时,便听到左近一个稚嫩的声响从身侧传出,当所有人将头转过去,却发现说话的正是那小小少女。
这潘不凡眉头一皱,见是个小辈,也不好发作,但被她这一呛声,只好开口说道:“这位小姐此言差矣,这岂有去而不归之理?要知这上清派俱是士林出身,祖宗门楣,他乡故里之别,他们这帮人可是清清楚楚,即便到了他界,自然也会千山万水跋涉回来,这点无须担心。”
“没想到现今道门竟然还有你这般相信‘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的主儿呐。”那少女又是不冷不热地补了一句,便不接话了。
“你!”那潘不凡一听顿时火冒三丈,可却一时语塞,竟然说不出什么话来。
“咳。”此时一旁的景明子收起了铜镜说道:“这潘道友所说,也不是没有道理,毕竟这上清派诸人到底去了何处,到底回不回来,均是未知之数,这林屋山虚幽天也是书上有名的洞天福地,仙山有名而自有人窥之,潘道友为上清派,为天下道门着想,这心思急切了点,无可厚非,只是这事儿,贫道以为还得从长计议。”
这景明子一开口,看似是和稀泥,但明眼人一听便知道这又是一手明升暗贬,把这潘长老狠狠数落了一番。这潘不凡岂有不知的道理,更是气的三尸神暴跳,但面子上还得做个表象,将那情绪细细藏好。
而正当此时,在一旁从开始争执便即倒下的坎离宗洪景,此刻却悠悠醒转过来。这潘不凡顿时觉得来了救命稻草,便跨过别人,一把便握住这醉仙人的手说:“洪道友,久闻贵教处事向来公正,目下此事正需要你来做个表率,我想以道友的品性必然可以仗义执言,如今此事道友你觉得该如何公断?”
那洪景方才从醉梦之中醒来,却是正瞧见一个长着山羊胡子的中年人紧紧地贴在自己的面前,饶是他心气好也不由得大叫一声,抬起一脚便把潘不凡从面前踢了出去,那洪景脚力本就大得出奇,一脚竟然就把潘不凡踹到了窗外,而潘不凡也是被踢得猝不及防,待得飞出窗外,方才明白自己的处境,只得施展气功勉力在空中撑住身形,而后慢慢从外面飘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