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桃符□□扫妖氛,青蚨落袋换酒钱(一)
要说这踏春的好去处,甘州城上上下下怕是找不出比这官道两侧的小树林更为合适的去处了。
这城东太过荒凉,也无别致景观;城北又过于鱼龙混杂,要是带着孩童前去,那些浑身疤痕,刺青满臂的大汉,怕是得让孩子们哭闹个不停。
于是这风和日丽之下的小林子便成了大部分人的首选。沿着官道,两侧还有供人歇脚避雨遮阳的小亭子,这些向来便走不了多远的老少爷们,在林中赏些野花,采撷香草,在结束了优哉游哉的行径之后,便来到此处,稍作停留。
也是正巧赶上甘州城最好的时节,而免除徭役兵役的一纸公文也适时地飘入了甘州城内。城中居民自然是深感皇恩浩荡,于是纷纷放下手头的工作,走出城池踏春而去。
而在这些人群之中穿梭来往的,却是一个看起来并不起眼的身影,只见得这个少年着了一身鸦青色的短打,将头发随意扎成一束,垂在身后,随意取了一条粗布腰带将自己的腰身缠了又缠。
一副精干模样,少年长得眉清目秀,皮肤大概因为常年劳作,显得有些许发黑,呈现出小麦的色泽来。
却正是沈约。也是因着私塾被捣毁,这新上任的官老爷忙着处理邪教分子的后续事项,虽说早早承诺会重建私塾,但终究这些事情相对于那楚家少爷布置下来的活计而言,微不足道,所以一直拖着。
沈约这日下便没了去处,好在这春季初始,多的是要零工的去处,大到医馆,因着孩童头疼脑热,这跑堂的还是紧俏。小到城西铁匠铺,叫卖的前台小货郎,沈约统统做过,这不也是瞅着这般多人来这城外踏青。
他也就找杂货店的老孙进了一批杂货,拿扁担挑在身上,来这城外寻觅他的商机来了。
“哟,这不是王婶儿吗?这小娃娃是王二丫吧,这有阵子没见了,长得更水灵了,以后可是个美人胚子,准比那村口的周春香还漂亮咧!你看,俺们这有些个零嘴儿,王婶儿不来点?”
“嘿,沈秀才你怎么才来?我看城东的王秀才已经到了林子里多时了,正陪着孟员外说话哩!你也别赶着去,小的这儿有几钱上好的冒尖儿,正适合你们这些风雅人儿喝了去,刚才这王秀才找我讨要,我都没给他咧!”
“李老爹李老爹,你前阵子托我找的药酒,俺们给你带来咯!”
……
待到沈约闲下来的时候,已是快近傍晚,相对于那些只要你来我往的行当,这生意也是着实不好做,不说这些人都是知根知底,对于这些常用的物件,更是心中如同明镜一般亮堂。
更是知道,这沈约从小便是个油头,向来便在城中厮混这些个事儿,对于沈约而言,便就像是吃饭喝水一般寻常,所以多半带了一份提防之意。
以至于到了最后,沈约不免都有对自己产生了一丝怀疑。
这到了傍晚便跑到河畔边上,照着水面,左右扭动,心下感慨:“咱这张脸当真便就那么像是个小骗子?”
人群已是由熙熙攘攘变得稀稀拉拉,人们都纷纷往家中赶去,只剩下那么几个喜好风雅的书生还在吟诗作对,不外乎什么,“一只□□两条腿,”“噗通一声掉河里”之类的打油诗。
你吹我捧,好不热闹,沈约这一天下来赚到的头笔金,便是从这些秀才身上来的,这沈约昧着良心盛赞了一番其中一人的诗句。
这秀才便觉得自得,抬头便要了三钱毛尖儿,一大块碎银,还说不用找了,便摇着扇子随他人一并远去了。
这潇洒姿态,也是看的沈约一阵艳羡。
沈约扒拉一番自己的容颜,看着这洞庭湖的末流,倒是心下悸动,少年瞧了瞧周围,似是起了一阵风,刚刚生长而出的嫩苗,挣扎着抬起头来,又被大风吹去,东倒西歪。
他低头看了看湖面,只见得那湖面之上突然冒起了几个气泡,随着时间的推移,这气泡却是越来越多,逐渐这河面仿佛沸腾了一般,悄无声息地开始涌动。
少年看着水面,有些不知所措,他似乎想起了那一夜,长月之下,有人踏浪而来,浪涌水如沸汤,那万顷碧水,似是为他一人倾倒一般。
沈约看着水面涌动,想起那个身穿蓝色深衣的神子来。
神子,神子,怕是天人永隔,永不相见,这名字取得好呢,沈约笑着走了神,此刻却是见得有一条赤红色的鲤鱼突然一跃便跃出了水面。
沈约伸出手去,只见得那条鲤鱼似是害怕一般,又不再露头,少年如清风一般一笑,慢慢将手臂收了回来。
此时,却见得那怯懦的鲤鱼,又偷偷弹出了脑袋,还吐了个气泡,沈约笑着停下手,只见得那条鲤鱼犹豫了再三,还是一个翻身,跳起来碰了少年的手掌一下。
似是讨好一般,躲进水里还摇了摇尾巴,沈约看着有趣,说道:“鱼儿,你却是不怕我把你捉去吃了。”
说罢,还做出一副作势欲扑的模样,吓得那尾鲤鱼感冒又缩回了水里。
沈约笑着说:“便早早归家去罢,你也有家人罢,小鲤鱼。”
少年刚巧转过身,却听得身后水声沸腾,突然又起。他急急转回去,只见得那条小鲤鱼正带着许多鲤鱼跃出水面,那水珠飞溅,都洒在少年身前。
沈约瞧着夕阳就这么直直地照射鱼群身上,反射出一层层的金色光芒。少年站在原地,耳旁似乎听到了有些许缥缈稚嫩声响。
“谢沈公子他人化龙之愿!”少年看着鱼群又落回水面之中,心中却是一片澄澈,将那些散落在地的货物收拢起来,背在身上。
少年扬了扬头,踏上了归程。
而千里之外,烽火连天,那些在西侯军侵略之下的城池,遍地狼藉。而那些驿文谍报,尚未来得及传达到这个僻静的小城之中。
龙车大辇,从京中缓缓驶出,只见得那少年天子正闭目端坐之上,而身旁那和尚也骑了匹白马,似是昏睡了过去一般,闭着双眼,随着马匹的行走一起一伏。
沈约到得善事处之时,太阳已经西落,街道上并无他人,往常在庭中吵吵闹闹的道童们,也都回到自己的房间里,做起了晚课。而时常躺在摇椅上的老者也不见踪影。
也不知是上稻香楼饮酒吹嘘,还是去了别处长河落道发个没完的酒疯。沈约抬头看了一眼天际,辰星漫天,而月也渐渐爬上了帷幕。
通过天井,这一方方小小天空似乎唾手可得一般,少年走到庭中,却是见得那柄蟒皮宝剑,依旧静静悬挂在柱子上,随着微风轻抚,轻微摇晃了几下。
这老汉也是粗心大意地紧,沈约苦笑着思索道,便走过那中庭去了自己房间。此时满地月光,如银屏坠地。
“这月亮之中,也是有位神仙罢?”少年看着远处,口中喃喃念叨。
“怕也是位风流神仙。”沈约推开门,此夜长风未至,却有桃花凋落,撒满了窗前。
只做舞罢。
“沈家小子,你快醒醒!”沈约昨夜做了个梦,梦见小楼西风,他配了一柄清霜,独自去了此间,面前之人,脸孔模糊,不知是谁。
只记得一身蔚蓝,而他一身雪色,只些许着了墨毫,依稀可以瞧见个汉字模样。
却时远时近,不知是何文字。那小楼不知何处,四处生长了不知名的艳丽花树,青草漫漫,好一片南国风貌。
小楼近风车,再远处,是一条小桥,下有初化了的河水,自上游奔流而下,可以瞧见几条懒懒散散的鱼儿,随着水流冲击,也一并下来。
似是不知挣扎,就这般被裹挟着去了远处。
长河之外,便是一片更为辽阔的花海,绿草如茵,其间细微点缀着各色星落花朵,日光倾斜,晶莹的露珠,在花间反射出剔透的光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