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效忠与禁忌
沈朝元盯着郑婵看了一会儿,问她:“那你之后会一直留在正月园吗?”
“是,奴婢会一直留下来照顾您。”郑婵认真地说。
“你是我父亲的手下吗?”沈朝元问。
郑婵答道:“不,奴婢跟随的是您的母亲,是她将我从娘家带来王府。”
“原来你是我外祖家的人。”沈朝元恍然大悟,“我还有外祖家?”
郑婵忽然放低声音,“他们在晋国,我想现在……应该已经没了。”
她说这话时,不仅声音变小,连头也低下头,不敢看沈朝元的表情。其实她看一眼也无妨,因为沈朝元并不像她以为的那样难过。她的神情十分平静,对于家庭的不幸,她已经听习惯了。事实是,沈朝元几乎没什么感觉,见郑婵哀伤,反倒转过来安慰她,“你也不要太难过。”
郑婵抹了抹眼角,点点头,“是奴婢的错,奴婢不该提这些伤心事。”
“我们说点别的吧。”沈朝元老仰着头脖子疼,叫郑婵坐下聊,“我想问你点事。”
郑婵不敢,沈朝元劝了几次也没用,干脆拽她坐下来。
无奈之下,郑婵只好坐了,坐凳子也不敢完全坐下,只坐了一半,腰板挺得笔直。
“您请说,凡是奴婢知道的,一定全部告诉您!”郑婵道。
“你能说说我父母吗?”沈朝元道,“其实我对我父母没有记忆,但是我有点好奇,也不知道应该问谁。既然你是我母亲身边的人,一定对他们的事很了解吧?能跟我说说吗?随便说点什么都可以,反正我什么都不知道。”
她很早就想问,文思好像知道一点,但不肯说,宛椒看起来年纪不比她大多少,其余人更不用提。至于在大屋,晋王令她畏惧,世子她不熟悉,世子妃则总是避重就轻而且问个不停几乎不给她插嘴的机会,现在回到正月园,跟自己父母同一个年代的郑婵来了,沈朝元才总算找到一位能够打听的对象。
“世子和世子妃……”郑婵本能地将两个称呼脱口而出,不过她一说完,便迅速察觉到自己的疏漏,首先回头看了一眼,没有见到人才松一口气。她扭头对沈朝元说,“奴婢方才说的是您的父母,并不是现在两位。”
“哦。”沈朝元点点头,安抚她,“你不要怕,接着说嘛,我听不懂会问你。”
郑婵微微一笑,目光逐渐迷离,像是在回忆着什么。
“您的父母很恩爱。世子与世子妃小时候就见过一面,那时也是我跟在世子妃身边,我记得那时起世子就对世子妃另眼相看,后来也是世子亲自选中了世子妃,二人成婚后,便一直相处亲近,那时殿下还曾经把世子叫过去骂了几回,说他太过沉溺于小情小爱。您别以为殿下是当真不悦,他是因为太在意世子,才会苛求他。”
“因为世子实在是个太好的人,他又聪明又孝顺,殿下一直想将他培养成一个完美的接班人。”郑婵微微压低声音,“不过,世子妃也很好,她很善良,又很节约,即使出身优渥却从未轻慢任何人。即便刚成亲时殿下因世子的原因对她不满,后来也渐渐对她满意。在您出生时,殿下命人大肆庆祝,国内足足欢庆了一整个月。”
“总之……若不是那些可恨的刺客……他们毁了世子妃,毁了世子,毁了您,也毁了我……”郑婵的笑意渐渐从脸上消失,变成十分可怕的怨恨之色,如同当年的刺客又一次出现在她眼前,她用力握紧双手,仿佛随时要挥出几拳,把面前的一切都撕碎。
沈朝元赶紧倒了一杯茶,塞到她手里,“你不要想那些事,全都过去了。”
“没有过去……”郑婵咬紧牙关,手也用力。
茶杯在她手中生生捏碎,郑婵的右手顿时鲜血淋漓。
沈朝元吓了一跳,赶紧掏出手绢往郑婵的右手上拼命缠绕。
“对不起,奴婢失态了。”郑婵反而很冷静,接手她的动作,将手绢绑紧。
“我让人给你把大夫叫来。”
“不用。”郑婵摇摇头,“这点小伤不用惊动别人,奴婢自己可以处理。”
“可是……”
“没问题的。”郑婵态度坚决,“这次是奴婢不小心,要是让人知道这件事,说不定会对小姐您造成不好的影响,所以这件事还是瞒住吧,奴婢也会小心,不会叫人发现我受过伤。”
“不行。”沈朝元自己想了想,还是坚定地摇头,“如果你的伤没有处理好,可能会有更大的麻烦,这只是小伤,能给我造成什么不好的影响?要是有什么万一,那才是坏影响呢,你给我等一下。”说完,她出去叫人,青宁来了,便命她去请大夫。
青宁领命而去。
郑婵坐在原位,眼里既有无奈,又有追忆,“您的决绝,真像世子妃。”
“像我的母亲是吧?我是她女儿,像是当然的。”沈朝元随口说。
她抬头一看,郑婵眼眶里居然噙着泪,喃喃地说:“对,是当然的,是当然的……”
“你没事吧?”沈朝元慌了。
郑婵摇摇头,虽然不再发出啜泣声,却依旧含着眼泪。
沈朝元实在不喜欢这种局面,她急着转移话题,便问郑婵:“对了,现在的世子是我三叔?”
“是。”郑婵笑了笑,“从前三公子和世子关系不错,也一定会好好待你,你放心。”
“我放心啊。”沈朝元好奇地问,“怎么只有一位三叔呢?我父亲应当还有个弟弟吧?”
“……”郑婵的笑容僵在脸上。
“我那位二叔呢?”沈朝元见郑婵不答,便继续追问。
郑婵忽然变回了刚刚充满怨恨的神色,她似乎想起了什么极糟糕的回忆,面带恨意。但是,郑婵并没有第一时间开口,反而是等到她自己慢慢冷静下来,神情也逐渐恢复正常,这才缓缓对沈朝元道:“那个人,不要提。”
“为什么?”
“您也不要再问,您就把这当成一个禁忌。”郑婵深深地呼吸一口气,眨眨眼,劝说道,“此事连晋王殿下也下了禁令,没有人敢开口,您去问,不仅不会得到答案反倒可能被他厌倦,所以,无论您再想知道,也绝对不要再提这件事。”
沈朝元烦躁地挠挠头发,“真不能问?”
郑婵用左手将她搔乱的头发梳顺,轻轻摇头,“唯独这件事,奴婢不敢顺从您。”
“唉,好吧。”沈朝元见郑婵语气凝重,点头答应,“不说就不说。”
郑婵笑了,“奴婢就知道,小姐您不会为难我。”
“你的右手还流血吗?”沈朝元捧起来看了看,稍稍安心。
郑婵不看自己的手,只看着沈朝元,道:“小姐,当年奴婢没有保护好您,今后您可以任意驱策我,无论让奴婢做任何事,奴婢都绝不会拒绝,也一定帮您隐瞒到底。我发誓,我会向效忠于世子妃一样效忠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