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辰与进阶
生辰与进阶
惊蛰过,便是谷雨节气前后,三月廿一!
李家坳的青白契光犹自萦绕山野,陈谷雨却察觉一丝异样——三姑婆陈芝兰已两日未登门。
她立于院中,看谢晚舟正拉着小念安的手,教他辨认刚采的荠菜。
小家伙蹲在地上,仰着沾了泥点的小脸,听得认真。
“晚舟,”陈谷雨声音清和,“姑母素日勤勉,这两日缘何不见?可曾听闻什么?”
谢晚舟执帕拭去念安指尖泥痕,温声应道:“妻主所虑甚是。前日溪畔见姑父浣衣,神色似较往常更为沉郁,许是家中有事。”
他心思缜密,于村中人情体察入微。
“既如此,当去探望。”
陈谷雨决断明快。三姑婆是原主至亲,亦是困顿时予她温暖倚靠之人。
她见灶上新蒸的鸡蛋羹莹润如玉,颤巍巍卧于粗陶碗中,便亲自盛了一大碗,又拣选数块腊肉,以食盒妥帖盛放。
招呼谢晚舟一起,“携此羹肉,往姑母处问安。”
村东小院,门楣上“耕读传家”四字漆色虽褪,风骨犹存。
陈芝兰闻声开门,见是侄女侄婿,又见食盒,惊喜嗔怪:“哎呀,怎劳你们亲至!快进来!家中些许琐务,正欲午后过府…”
檐下,三姑父柳文修正就着天光缝补旧衫,见来人忙起身,声音轻细拘谨:“谷雨娘子,晚舟郎君…”
“文修体弱,坐着便是,自家人何须多礼。”
陈芝兰止住他,揭开食盒赞道,“晚舟郎君好巧手!这羹嫩滑若凝脂!”又对柳文修道,“此乃谷雨、晚舟心意,你且尝尝。”
柳文修望着那碗羹,眼中微暖,旋即又掠过深惭之色——未能为妻主诞育女嗣,如重石压心。
他低眉垂目:“谢娘子、郎君厚赐。”
陈谷雨观其情状,心下微涩。
她敛衽坐下,温言问道:“姑母这两日未来,可是家中遇有烦难?”
陈芝兰执起侄女之手,又恢复了一贯的爽利,叹道:“嗐!还不是为你生辰之故!”
“生辰?”陈谷雨微怔。她只依稀记得原主生于春日。
“正是!”
陈芝兰轻点其额,语含怜爱,“你这痴儿!连自家生辰都忘却了?便是谷雨节气当日,三月廿一!今年你已及十七,乃女子笄年大礼!”她凝视着眼前气度沉凝、已掌青白契地的侄女,眼中满是骄傲,说话亦开始有了耕读人家的斯文。
“若在往年,一碗寿面便罢。可如今你乃青白契主!此十七芳诞,断不可轻忽!定要邀约乡邻,酬神谢恩,显我陈家气象,使村中老幼同沾福泽!”
陈谷雨恍然。原来此身生辰,竟与节气同名。
十七岁,在此世,确为女子成年立身之始。
“姑母所言极是,理当操办。”
消息传开,陈家小院顿成焦点。
晨起便有村妇携鸡蛋、时蔬登门贺寿。院中石磨旁,谢晚舟挽袖和面、擀制寿面,动作利落,专注神情衬着清俊侧颜,引得几位年轻媳妇低语赞叹。
“啧啧,谢家郎君这手艺,城里师傅也及不上!”
“生得也极好,沉稳可靠,谷雨娘子好福分。”
“年方十九便如此持家有道,定是个知冷知热的…”
角落几个半大少年却嗤笑低语:“十九?在咱村,娃儿都能跑了!”
“老树攀新枝喽!”
“嘿嘿,怕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促狭之语落入刚送客转身的陈谷雨耳中。
谢晚舟擀面之手几不可察一顿,面上沉静,唯耳根染薄红。
陈谷雨眸光骤寒,如电扫向那几人:“方才是何人饶舌?”
一少年梗颈强辩:“十…十九怎地了?在咱村便是老…”
“老?”
陈谷雨踏前一步,气势迫人,“吾夫郎年十九,能拓荒、能稼穑、能持家、能护吾与念安周全!尔等黄口孺子,除却匿于墙角播弄口舌,尚有何能?可扛得动锄犁?抑或搏得过山彘?”
她声转沉,隐带威压:“嫌吾夫郎‘年长’?呵,我看是心生妒忌!若再闻半句不逊——莫怪我撵你们出去!”
几少年面如土色,连连拱手:“不敢了!谷雨阿姐恕罪!谢家哥哥海涵!”狼狈鼠窜而去。
院中寂然。
众妇人忍笑,目光更添钦羡。
谢晚舟擡眸,对上陈谷雨清亮坚定的眼波,心头微涩顷刻化暖。
他唇角微扬,轻轻摇首。
陈谷雨轻哼,护短之意未消,却走到灶前替他添了新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