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往事
柳静水却没有说下去,反倒朝刘承问道:“刘将军看了巫教圣墓中的那些东西,有何想法?”
“我想到一个人。”刘承略一沉吟还是说了出来,“当初武林大会上,你我都见过这个人。”
当初见到那山洞中守卫手上戴的玉s,刘承便想起了这个人。西南的人不用s器,更不用玉s,会戴这种东西的只可能是汉人,而有本事弄到火器军备的,似乎也只有这一个人了。
尹春秋在一侧听到此言,脑中立即闪过当初在伊人江的画舫里的那些人。除了黑衣旅的三人,就是武林各派领袖……还有一个半路跑进来的王爷。
他正怀疑这两人说的会不会就是那个永安王,柳静水又道:“将军可还记得,为何永安王身为当今圣上的亲叔叔,却仅仅是个郡王?”
果然如此!尹春秋想起当日那人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让黑衣旅三人多跪了一会儿,便心中来气。原来这永安王果然不是什么好人。
那边刘承闻言回道:“因为二十多年前淮王谋逆一案。”
淮王谋逆之事尹春秋曾经听闻过,可他从来对这些事没什么兴趣,自然也不曾了解,便没有多话,只静下心等他们继续说。
“我给将军将个故事吧……将军可不要怪我言语不敬,说完就拿了我送官了。”柳静水揶揄一笑,见刘承面色没有异样似是默许了,才悠悠叹了口气,“前朝末年群雄并起,各大世家竞相争霸……最后胜的是唐家,原本这皇帝的位子该是唐家大公子的……但他却被先帝所杀,这位子最后还是由先帝坐上了。”
他每说一个字,刘承的脸色便沉一分。他所说的都是事实,可到底说出来不好听,杀兄篡位有违伦常,乃是先帝一生的污点。这件事放在当年有谁敢说?稍微提一句便是重罪。就算在如今,这事情也一直被压着,又有谁敢像他这样明目张胆地说出来?
而刘承又是朝廷中人,听他这样随随便便把先帝的事说出来,岂能不皱眉。怪不得他事先还要同刘承说一句别怪他言语不敬。
“可先帝的身份,却实在让人难堪。先帝的母亲不过是唐家的一个婢女,那婢女刚怀上孩子,便被唐家夫人赶出了家门。那婢女也是苦命之人,无依无靠……否则也不会去做婢女了。她身怀六甲,举目无亲,艰难地把孩子生了下来。有夫人在,她也不能去找一找唐家老爷,母子二人就那么相依为命,过了十七年。”
柳静水说道此处,又叹息一声:“那婢女便在这第十七年,染上了重病,先帝为了救她,带着她四处求访名医。为了凑足路费,先帝一路上到各处搬运货物、烧火劈柴,没人招工的时候,甚至连当街卖艺都做过……到底身上流着世家的血,先帝就算做这些事,也不愿去盗窃乞讨。”
说道这里,他忽然笑了一声,这笑声听起来有些许嘲讽的意味:“可先帝跟的不过是个婢女,于文于武都没能学到什么,并没有什么艺可卖。连卖艺都没什么好花式,自然是没什么人乐意看的。有一次便被一富家少爷当众羞辱了一番,正巧唐家大公子路过,不仅将那富家少爷教训了一顿,还给了他一锭金子,告诉他‘古来王侯将相生于贫贱,好男儿志在四方’。”
刘承暗暗心惊,先帝征战之前的事,他还真没能听什么人说过。便是野史和市井流言,也很少有关于这些事的内容。这婢女所生一说听来实在太过匪夷所思,可想想这些事就算是真的,也定然会被抹去,于是也只得半信半疑地听了。
至于那位唐家大公子,正史里面不过寥寥数笔,谁又能想到,这背后还有如此多的情节被省去了。柳静水所说的若是真的,那唐家大公子还真是先帝命中贵人……杀了自己的恩人篡位,岂不又是先帝的一个污点。
“一锭金子,足够从南走到北走几个来回了,可惜这时候那女子的病已经拖得太久,还是没能撑过去,先帝便成了孤身一人。没过几年,天下纷乱……这唐家大公子也是个天纵之才,有野心有魄力,自然也是要称霸一方。他募兵买马,招纳贤士,而先帝就在这个时候,带着一众兄弟投奔了他。”
刘承知道,接下来的故事,该是先帝如何征战四方一统天下了,可是柳静水说这些做什么?
柳静水继续道:“士别三日便当刮目相待,何况一别经年。先帝早已不是当初那个落魄少年,很快便成了大公子的左膀右臂。大公子待先帝也极好,给了他最多的信任,封他做将军,给他兵权,给他荣华富贵……后来,大公子还发现,这个人是他的弟弟,也有心让他入族谱,重回唐家。可这兄弟之情,最终也敌不过权势。最后,先帝的野心也越来越大,他又想了想古时那些开国功臣的下场,担心大公子若是登基称帝,自己也会因功高震主而死。于是,先帝最终亲手杀了大公子。唐家也不止唐大公子一个,其他人自然对先帝意见颇多,在他们眼里,先帝终究是个外人。本来是自己家的江山,现在却到了一个外人手里,谁会甘心呢……于是二十多年前,淮王谋反,这一下牵连了诸多人,其中便有当年的永王,如今的永安王。”
刘承皱眉,原来柳静水要说的与他所想的全然不同。
柳静水静静看着茶盏中飘起来的雾气散开,淡淡道:“一次谋反不成,自然会有第二次……自己家的江山,总得从‘外人’手里夺回来不是?”
“所以,那些火药军备的主人,就是永安王?”刘承虽是在发问,心中却已经笃定了。
柳静水点头道:“不错。我引你们去那里,也不过是想让你们发现那些东西。”
刘承冷笑一声道:“仅仅是引我们过去么?”那个地方有尹春秋那么多痛苦的回忆,尹春秋的生母和苏尼又频频出现,这又作何解释?
尹春秋也道:“当日若不是见到那个人……我们也不会离开云龙寨。”
“将军和先生,是觉得我与先生的母亲有关系?”柳静水摇摇头,“不急,我还有好几个故事。当年被牵连的,还有很多人,二位会感兴趣的,应该是裴家、尹家、柳家……”
尹春秋听到那个“尹”字,不由怔了怔,心中生了几分怀疑。可转念一想,自己原本是没什么名字的。尹温这个名,还是跟药王入谷之后才得的,他跟的是师父的姓,绝不会跟那尹家有关。
柳静水道:“将军想从哪里听起?”
刘承淡淡道:“裴家。”
柳静水道:“裴家夫人乃是武林第一美人楼心月,与当年江湖上人称“飞燕”的女杀手燕灵是至交好友。燕女侠后来隐姓埋名嫁给了镇北伯刘沣……这些将军应该知道。”
刘承微微动容道:“是家父家母。”
尹春秋亦是面上微微变色,燕灵当年便是靠着轻功轻灵迅疾一招必杀,才成了江湖第一女杀手。这下倒是解了他心中久来的疑惑,有这样的娘亲,也难怪刘承的轻功会如此精妙。
“正是因为两位夫人交好,裴家遭难时,刘家便偷偷救下了裴家唯一的血脉。裴家遗孤如今改了姓,与刘将军一起长大。”
刘承道:“是我哥哥。”
哥哥?刘文么?尹春秋看了刘承一眼,又想想刘文那张清秀又柔和的脸,心想怪不得这两人长得没有什么相像的地方。
柳静水笑了一声,道:“看来这裴家的事,将军都知道,那我也没什么可说的了……正好尹先生也在,那我便来说说这尹家吧。”
他这话锋一转,眼睛也朝尹春秋看去。尹春秋听他突然提到自己,顿时窒住,心开始克制不住地猛烈跳动起来。
“尹家当时逃了一对兄妹,这兄妹两个在逃亡之时又失散了。哥哥命还不错,被药王收留。妹妹却没有那么好的命,一个弱女子四处流浪,因为生得貌美被歹人看中,卖到了烟花之地……”
尹春秋藏在袖间的手猛然收紧,纤细的指节微微泛白。这个妹妹,该是他的母亲无疑了……
“她遇到了一个男人,那个男人救了她,教她武功,对她很好。她也爱上了那个男人,为他生下了一个孩子。可是那个孩子生下来便活不长久,注定早早夭折。她四处寻访,求来各种各样的奇术,又去了西南,杀了很多无辜的人,终于找到一颗合适的心脏,给这个孩子换了心。等她再回去的时候,那个人却说她杀业太重,废了她的武功,一走了之。”
这个孩子除了自己,还能是谁呢……
“好冷……”尹春秋开始控制不住地发抖起来,明明这阁中极为温暖,他却觉得冰寒刺骨。
刘承轻轻搂住他身体,温声道:“好些了么?”
“她不明白,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保住她跟那男人的孩子,为什么男人却这样对她。一怒之下,她便把气都出在了这个孩子身上……每天都是折磨、虐待,可她又下不了手杀了这个孩子,毕竟这是那个男人留给她的唯一的东西了。她总会在这个孩子还剩一口气的时候停止她的发泄……”
尹春秋只觉得自己听完这些,又得开始做噩梦了。
刘承见他不对劲,紧紧搂着他颤抖不止的身体,开始翻找那清神药物。
这些都是尹春秋小时候的事了,能把一个正常的小孩子弄到完全不说话不理人,那得是多么可怕的折磨。刘承翻找着那药物,手竟然也有些颤抖。
“她已经没了武功,很快又变得跟以前一样受人欺辱,于是她卖了这个孩子。然后……她又遇到了一个男人。这个男人表面是个闲散王爷,实际上却有权有势。这男人一直记恨着先帝,想要把自家的江山夺回来。正好遇到一个尹家人,自然要拉拢。男人帮她恢复了武功,又动了自己在江湖上的关系,让她习得很多奇术。她知道了巫教的蛊神之说,便想得到这种力量,帮助这男人夺得天下。”
柳静水顿了顿,看刘承喂尹春秋服下了药,见他慢慢恢复了些,才继续道:“可是炼制出蛊神实在太难,除了资质要好,还得能承受得住诸多心神之上的痛苦。于是她想起了自己的那个孩子,她觉得无心之人总是能承受得住的。那个孩子便被她找回,丢进了巫教石炉中。”
耳听一声巨响,尹春秋手往桌上一拍,开始大口大口地喘息起来,眸中竟然有血红之色流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