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炸锅
回到府里避开了京生的询问,好不容易才到自己的墨渊居,就见姚安歌坐在那里。看到慕博衍那一脸的狼狈,姚安歌眉头深锁,他还没问出口,就听慕博衍说:“霜华那边又要劳烦你了。”
只一句话他便知晓了大概,慕博衍总往霜华馆跑,王爷做的不管什么事,都会走成一步棋,需要了就可拿出来用。姚安歌的脸色沉下几分,他开口:“王爷,就算陛下指婚,也可以寻其他方式拒绝,又何苦赔上这么多?”
慕博衍此刻对着镜子,正在那看自己额头上的伤,头发也有些乱,索性就把发髻给解了,任凭青丝披下,额头被挡住了些,看着也就没那么明显了。青铜镜的清晰度不算太好,隔着那枚铜镜,看不清慕博衍的神情,但他的话却是清楚:“安歌,你可知皇上属意谁坐这中兴王妃的位置?”没等姚安歌回答,慕博衍就自顾自说下去,“皇上说,慕家与魏家向来亲和,柔嘉郡主成了中兴王妃,亲上加亲岂不妙哉。”
姚安歌顿住了,说谁都行,但偏偏是魏蓁蓁,慕博衍也是被逼得没法才拉出月霜华来顶包的。他沉默了良久,才说:“王爷绝了皇上的意,也断了自己的退路。这个世上的人都是在以己度人,皇帝信了也就罢了,若是不信,加着另外两边的都会想,王爷不惜如此,图的是什么?”
慕博衍悠悠的说:“皇上会信的,中兴王长不出那颗欺君罔上的胆。生为慕家人却担着景家天下的王爷之名,如今我在皇上面前认了此事,便不可能再娶妻婚配,他心里应该是高兴的,慕家断子绝孙了,他的心才能真放下来。”
姚安歌看着他,你如今这般行事,是准备有一天离了这是非曲折的斗场吗?京生私下置备田地铺子他都知晓,甚至还帮他瞒着太子,慕博衍,若总有一天你要离开,那就当做是我送你的一份礼物吧。姚安歌低语:“事已至此,月霜华我会安排妥当,只是王爷,太子那边还要多费心些。毕竟……”姚安歌话止于此。
慕博衍看着桌台上的青梳,久久都不动,良久才听他说:“嗯,我知道。”
深宫内苑最不缺的就是秘密,而秘密如果太多便也就算不得什么秘密了。皇帝不管是试探还是真心,都是在明面上的,慕博衍见招拆招,回得也是不避人耳目,就算那日内屋没人,但房门开着,几步之外立着那么些的内侍,前头的话估计是听不大清,但后来皇帝的怒喝怎么会没有人听见。那么多张嘴,紫辰殿的事,别说皇宫里,只怕再过一两日全京城的人都会知道中兴王爱断袖分桃。
这个八卦太过劲爆,满城哗然。
东宫中,已是一片狼藉,较之紫辰殿的乱遭,有过之无不及。太子砸碎了他目所能及的所有易碎品,摔烂了他能抓到的一切。最后,他坐在那堆狼藉之上,垂下手,触到一个冰凉的物体,死命的捏着,硬生生给捏碎了那小盏,缺口割开手掌,碎渣深嵌入肉。
高耀听说赶紧跑回来,气还没喘匀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副景象,边上的几个小宫女都吓傻了,蹲在边上收拾,有两个胆子稍大些的靠近太子将那受伤的手上的瓷片拿掉,小心的去掉那深嵌的碎渣。
“都死的啊,还不快去宣太医!”高耀看着这情景,喊道。
景云的手突然动了,甩开边上的侍女,人也站了起来,一下就往外走,刚好与门口的高耀撞上。将人推开快步向外走。高耀赶紧跟上,“殿下,您是要上哪?”
景云咬牙道:“带上人,孤要去抄了那霜华馆。竟敢勾引朝廷命官,孤倒要好好看看那个月霜华,到底是个什么东西,敢打中兴王爷的主意,谁给他那么大的胆!”
高耀赶紧上前,阻在景云面前,抱着他的腿:“太子不可啊。王爷的事已经闹得尽人皆知,如今您再大张旗鼓的去拿人,那么个低下的风尘中人,再传出去,可如何了得。太子您如此,让皇上做何想啊?您不为别人,也要为自己想啊,太子的名声,还有咱大夏,您可是大夏的储君。殿下您要三思啊!殿下……”
那么个货色,慕博衍你竟然当着父皇的面承认自己倾心那么个下三滥的货色。孤顾着你,不想毁了你,待你如珍宝般捧着,这么些年不敢越雷池一步,再难自禁都忍着,你倒是好,如此的自甘堕落。你喜欢男人,凭什么是那种人,凭什么孤要不得!景云的眼睛都充血了,高耀死命拦着,他想要挣开,身形不稳,差点晃倒了,空着的手在半空中抓了一把,亏得边上的人有眼力劲,将他扶住,太子才没倒下。
高耀赶紧爬起来与内侍一起架着太子,看着这位向来温润,脸上不带喜怒的爷满面苍白,连唇都褪去了血色,加着那只还没止住血的手,实在是渗得慌。高耀喊道:“太医呢?死了还是瘸了,还不到?”
景云暴怒攻心,这会才回转过来,他使劲抓着高耀的手臂,费力的吐出那几个字:“摆驾,孤……要去……中兴王府。”
往常觉得东宫到王府的距离有些远,今日景云在车上坐了一会,虽说很多事情都还没回想起来,但心里的怒渐渐的泄了下去,却又慢慢升起了一丝又一丝的无力感,乱糟糟的思绪一点都没理好,就听高耀在车旁边道:“爷,到了。”
景云白着一张脸下了车,连通报都没等便闯了进去。走路的速度快,京生得了报急急从后追赶,太子这是来者不善啊。王爷顶着那张花脸出现的时候京生就觉得事情大条了,皇上怒着禁了主子三个月的足,太子也是一副兴师问罪的模样。
景云直直往墨渊居而去,推开门,整个院子都没看到慕博衍,这一路他都在想着如果见到他人,要怎么做,先骂几句还是先打上一顿,这个人太可恶了,他的存在就是为了牵扯他不足外人道的情绪,可恨他还会深受影响。可没想到那个让他勃然大怒的人竟然不在。他突然就觉得好像很多情绪就没有了意义。
人生七苦,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景云突然就疼了起来,又说不上疼在哪里,只是一顿一顿的抽着疼。那个人一点一滴的变化都在脑海里打转,生动活泼慢慢变得深不见底,好的坏的,带来的都是他们之间一段又一段的距离。他一早就知道纵使皇家贵胄,求而不得的苦是躲不过的。可今天求不得带来的五蕴炽盛之痛,让他知晓何为心如刀绞。可就算是疼得狠了,堵着的那股气还是上不去下不来,充斥着胸膛,发都发不出。
景云立在屋里,看着空荡荡的房间,小塌上的毛皮毯子还散乱的堆在那,桌上的杯盏里还盛着一半的茶水,却早就凉透了。他呆呆的看了半天,好像都能看到那个人是如何在这房内生活的一般。在父皇面前认得那么干脆,慕博衍是在躲他吗?许久他才问:“你家王爷人呢?”
赶上来的京生忙回道:“回太子,王爷他……他去了世安苑。从宫里回来,主子他就去了那,谁都不让跟着,那里久无人居住,冷清的紧,这天寒地冻的,奴才又不敢拂了爷的意……”
“世安苑……”景云重复了一遍,若没记错,那曾是老王爷的居所,他记起小时候的慕博衍受了委屈便会一个人跑到觉得安心的角落里窝着,这世安苑对他而来应该是最能安下心的地方了,可是他慕博衍又有受了哪门子的委屈。景云的眼中色彩深了几分,连带白着的脸都阴了下来。
京生看他那样,赶紧说:“太子殿下,奴才给您领路。”
跟在京生后面,拐了几个弯到了一处院落,正是世安苑。京生领着人到了门口停了一停,等景云进了门才又跟了上去。此时天色暗了下来,景云看着院子里的树,稀稀落落的枝叶在风中唰唰作响,枝头上一点,月亮已经挂上来了,一行人走进,将树上那些寒鸦宿鸟都惊飞起来。看着如此荒凉景象,景云呓语般的说:“你是觉得自己受了多大的委屈啊?”
却听屋里传来声响:“被皇上禁足三个月,这算不得委屈吗?”慕博衍从半掩的房中出来,长发散着,却还是遮不住额前的青肿,看着明明应该是被训斥之后的狼狈,可那嘴角却要死不死的噙着一抹淡笑,让人见之气不打一处来。却在瞥见景云那只伤手后变了脸色,快步走出,到他身边:“殿下这是如何弄的?”担忧的神色一下转成了怒容,冲太子身后的高耀喝道:“让你们这帮奴才跟在身边干嘛的?都死人吗?”
弯下身子,将那手小心的捉起,仔细翻开手掌看,又看看手背,抬眼看京生,对他说:“还愣着?赶紧去将莫姑娘留的金疮药拿来呀,再去端些热水来。”
景云看着慕博衍的担忧,冷冷道:“这点伤,要不了命。”
京生一听到话就赶紧跑出去了,留下的那几个太子宫里带来的人,只能傻站在那里,看着两位爷。听到景云那冷言冷语,慕博衍叹了口气,道:“我的太子殿下呀,再怎么都不该拿自己的身子祸害啊。”院子里飘过一阵风,慕博衍拉着他进了屋。
景云只是盯着他,眼睛一眨不眨,却也随着他进了屋,其他人只是站在门口。没一会,京生抱着一个小盒子回来,后面还跟着人端着盆热水。一进屋便将屋子里的烛火都点了起来。而京生他们进了屋,高耀和那几个内侍便也跟了进去。
景云在桌旁坐好,看着慕博衍小心的抬起他那只受伤的手,看到那人好看的眉轻微蹙着,用竹夹小心翼翼的将翻卷起来的白肉里的碎末拣出,然后轻轻的用温热的湿布清洗伤口,上药,包扎……他好像一点疼都没感受到,另一只手突然就扣上了慕博衍的手臂,捏着,就是这个人,牵扯着你的情绪,拉扯着你的内心,成为你那不可诉说的软肋。只要这手再往上一些,就是那洁白却又脆弱的脖颈,只要再往上,只要用点力,这个人便再也不会让你失魂落魄。
感受到了臂上的重量,慕博衍抬头看着景云,柔声问:“可是臣手拙,弄疼殿下了?”
那双含着天地灵秀的眼中清澈明亮,看他深黑色的长发垂在肩头,泛着幽幽的光,景云手上的力气便小了。这个人,只要看一眼便有种被下蛊的感觉。
慕博衍手上的动作更加柔和,将伤包扎好了,轻声说:“殿下这是何苦呢?再怎么置气也不能伤了自己,太不值当。万一真损了筋骨,就更了不得了,谁担得起啊?”
景去看着手上的白纱,中兴王爷的手倒是巧,包扎都是如此的精细。太子沉默了好一会,才在唇边带起一抹弧度,说:“再怎么也轮不到王爷去担。”
慕博衍为之一怔,嘴巴张了张,却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垂了垂眼。细风从门口吹来,卷起他额前的发丝,才看到那青肿边上还带着血痕。睫毛太长,景云与他离得近,却也分不清眼窝下那深色是长睫的阴影还是夜不安寐浮起的黑眼圈。景云用那只带着白纱的手,抬起他的下巴,让两个人的视线相交。
高耀跟京生都是机灵人,互相看一眼,马上将边上一干人等给退下了,自己也悄悄的出了门,站在离门口有些距离的地方。
慕博衍看着景云颤动的双唇,两个人如此近距离的相视,他叹息一声,先开口:“太子可知道皇上具体跟臣说了些什么?”
景云闻言,看向他的目光更加深邃。却听慕博衍用一种无可奈何的语气说:“皇上让臣娶柔嘉郡主。”
景云的手一颤,他的情绪早在空着的墨渊居就收拢了,只是看到他才又有些失控,但已经没有一开始的低落难过,如今听到这话,他的瞳孔不禁放大,声音带着喑哑:“你说什么?”
慕博衍只是笑了笑,说:“中兴王本就是悬在陛下心头的那柄剑,郡主于臣,对皇上而言就是利剑得了磨石,就算臣想要的只是天下太平,奈何却无处表衷心,既然陛下心中已起了心思,就不如断了那份疑虑,绝了圣上心中那隐患。”
景云的心又开始抽痛,却听他继续说:“中兴王绝于博衍,臣之后大夏便再也无异姓封王。”
中兴王府世代相传,在慕凌恒那到了巅峰却也散了权势,只是慕家世代金戈,功劳已无人可比,就算慕博衍荒唐混账混不吝,地位也是高居不下,臣位如此,就算无所求,终究是帝皇喉中的一块鲠,吞不下,吐不出。自古坐上高位的不少都有着囊天入地的胸怀,但是对于外臣都非虚怀若谷之辈。在帝王眼中,高位异姓之人,怀的也是颗异心,所谓功臣,只怕更是皇家认定的罪人。
景云终究是忍不住了,慕博衍的笑太过凄惶刺眼,猛的站起身子,定定看着他,千头万绪涌上心头,千言万语却堵在嘴边出不来。慕凌恒功成身退最终却还是英年早逝,景云不知道自己的父皇有没有起过杀意但却明了皇帝从不曾卸下防备。若是当年王爷不激流勇退,只怕得不了什么好结果吧。如今慕博衍比起老王爷更为直接,彻底断了高位上那人的猜忌。景云一把揽过慕博衍,将他抱入怀中,他在心里说,博衍,我断然不会那样待你的。
慕博衍在沉默中慢慢的抬起自己的手,落在了景云的后背上,面上恢复了平淡自若的神情,隐去了那份无可奈何。他不知道最后景云会成为怎样的君主,但眼下这关,他算是过了。慕博衍的下巴靠着景云的肩头,看着那黑色肩上的金鳞龙爪,终究是微闭上了眼。
终于是送走了景云,慕博衍整个人倦极了,已经想不起究竟是如何一步一步走到今天这境地的,他坐在那里,看着这房中的一切,自从慕凌恒走了之后,他那么些年都没有再踏足过,如今为了算计那个人的喜怒哀乐,处理那人的心思,连亡人的情感都要拿出来做道具,心里空得厉害,火烛明灭,印得他的脸也是时亮时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