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38.第1521章那是预言吗?
希诺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自己竟然会害怕听到同伴的声音。
这仿佛就是谢幕,或者说宣判,告知一段情节走向尾声,每个人都尽力想要将它演好,但真正的主角始终只有一个,而且是在演出开始之前就已经确定好的。少女骑士曾设想过,关于自己的戏份与定位,却从未料到冥冥之中有一双手正操控着一切。她心中微微叹息,回头望去,果不其然,看到那个单薄的身影正站在尸山与群骸之间,无论多么惨烈和血腥的场面,都不能令她为之动容,眼中惟有深深的惋惜与悲悯。
在她看来,或许这些生灵都是可以拯救的,本是可以拯救的,只要自己的动作再快一些,决心更坚定一些,就没有人能从它们的手中夺走活着的权利与自由。然而那样的假设毕竟空泛,对双方来说都毫无益处,因此,这些情感到头来,也不过流露为一声长叹。
“真是可怜。”
她轻声道,却不知是为谁而发,然后抬起那只修长而苍白的手掌,骨节分明,像是教堂彩绘玻璃上那些圣徒的手,只是轻描淡写地一挥。
于是一切恢复原状。无数堆积如山的尸骨,万千纠缠扭曲的残骸,还有每一张在死亡瞬间凝固了永恒恐惧的面庞,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消散了。或化为尘埃飘扬,随风而起时闪烁着微光,仿佛生前的罪孽与痛苦都在这一刻得到了净化;或沉入土中腐朽,如同疲倦的旅人终于找到安歇之所,大地接纳它们时发出满足的叹息;或被蚁群温柔地吞噬,将血肉分解、搬运、储存,容纳为新的养料;或被树根残忍地渗透,从眼窝处探入,从唇齿间穿出,像是在完成一次迟来的拥抱。唯有鲜血浸润过的土地还残留着深褐色的痕迹,但很快,新的嫩芽将从此地破土而出,它们吸收了足够多的营养,甚至可以说有些溢出了,来年或许会生长得格外茂盛,淹没了一切人迹,以及关于瘟疫、战斗和屠戮的记忆。
少女骑士为这一幕怔然,许久以后才回过神来,并终于得到了那个问题的答案:我在何处?
我仍在亚托利加。
因为,唯有在名为亚托利加的大地上,奥秘王权才拥有这般无所不能的伟大权柄,既能够轻易地创造出所有关于生命的奇迹,也能够在一次抬手中将其全部抹去,仿佛从未存在过。她是亚托利加的传说、英雄、乃至全知全能的神明。
至于自己,兜兜转转地跑了那么久,不眠不休地追了那么远,到头来,其实都会回到原点吗?
这一事实既让希诺默然,不知为何,竟还有种解脱般的庆幸。
很难说究竟是从什么中解脱出来,那大概是一个无法用语言描述的概念,盐海的风沙侵蚀出细纹,草原的荆棘划出伤口,群岛的潮汐攀上锈痕,古老都城的尘土也蒙上灰翳,这些痕迹本都有着自己的意义,是为了让旅人在抵达之时能够骄傲地说:看,我走了这么远,我做到了。可是现在,当她站在这里,却无法发出如许的感慨,仿佛她并不是为了与常人等同才踏上这条道路,她似乎应该做到更多的事情才对,为什么如今却回到了原点呢?
奥薇拉似乎也能够理解这种复杂的心情,因此,不免以一种温和中带着肯定的目光看着她,轻声道:“你做得已经足够多了,希诺。”
或许少女骑士本身只沉浸在使命与情感的双重压迫之中,无暇顾及外界的变化,甚至连自己追逐的脚步和方向都抛在了身后,但奥薇拉看得到,因为她是奥秘的王权,所以她什么都看得到,自然也看到希诺为了这一刻究竟有多么努力。从茫茫的亚托利加盐海,到无尽的克劳迪亚草原;从连缀的海外艾斯浩德群岛,到高耸的雅拉斯魏巍都城。自今日起,一个新的传说将在东帝凡特大陆广为流传,讲述关于一个雪发眼眸的骑士如何与她的爱马一同战胜肆虐的瘟疫,保护身后的凡人。
每个人、每个地点与每个时代都在传述她的故事,但直到许久以后,或许必须等到战争停止,世界上再也没有杀戮和伤害的时候,人们才会惊讶地发现,所有关于少女骑士的传说都有着惊人的共识性,不约而同地忽略了她强大得不似人类的力量、高明得不流凡俗的技巧、以及冷漠得不被理解的态度,只专注于描述她在杀死自己的敌人时,自然流露出来的情感,其为愧疚,或许也可认为是……迷茫。
人们总是乐于见到英雄软弱的一面吗?还是说,他们认为这才是骑士的种种美德中最值得被歌颂和流传的部分呢?世人殊调,众口不一,谁能在满足他们的议论之余,仍保留自己最初的情感呢?
如果这是安慰的话,就显得有些平淡;如果这是鼓励的话,又未免有些刻意了。少女骑士微微摇头,语气复杂:“做得够多,不意味着做得够好吧?”
就像她怎么努力去阻止这场灾难的发生,甚至为此被迫用上了自己最抗拒的手段,最终都不如奥秘王权的自我牺牲。要说那种努力想要做到什么的心情,世界上从来都不缺少,因为它并不是一件很难的事情,哪怕努力到放弃理想、牺牲信念的程度,也只是最微不足道的代价。但真正能够做到什么的人却万里挑一,他们的名字无一例外,只能向历史课本、传记与史诗中寻找。
希诺从来没有想过,那对她来说太遥远了。
“不要总想着把每件事都做到最好,希诺。”奥薇拉轻声道:“那是你的骄傲,但有时候也会成为负担。现在还没有那么明显,但以后你会逐渐发现的,自己并没有想象中那么无所不能,有时被自己的情感困扰,有时则被外界的变化迷惑,但这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因为你其实比任何人都明白吧?有时候,勇敢地承认自己的弱小,才是真正的强大。”
对于其他人来说,这可能只是空洞无物的大道理,就像说着“真挚的情感永远不会伤害任何人”、“爱与正义一定会战胜邪恶”一样可笑,但对希诺、或是对每一位少女王权来说,恰好印证了世间的真理。因为她与她们从不缺少力量,唯独缺少正确运用力量的心态与信念。这亦是一种奢侈的烦恼,就像已经脱离了物质需求的人才有资格追寻思想上的满足,同样的,只有天生就站在法则顶端,从不为力量烦恼的少女王权,才有资格思考这些看似毫无意义的事情。
有的人已经得到了答案,有的人还在苦苦追寻;有的人得到了答案却不愿意面对,还有人分明迷茫却自以为前路清晰……自己属于哪一种呢? 那个曾为了母亲的逝世而与父亲赌气的自己;那个听见父亲离去的消息后怅然若失的自己;那个与最好的朋友站在最高的舞台上接受万众喝彩的自己;那个对于死亡感到恐惧便自我流放于夏多利庄园的自己;那个总以为时间平淡流逝,万物将不再改变的自己;那个重新换上了骑士的装束,在祖父与家族骑士们共同的注目下踏上战场的自己;那个决定追随圣女大人的意志,踏上拯救世界之路的自己;那个无法坐视天界忒弥丝独自对抗强敌,依然披挂上阵的自己;那个对爱丽丝的懦弱与林格的犹豫产生不满,恨铁不成钢的自己;那个被卡拉波斯用戴森球号拉扯、被佩蕾刻以大军牵制,总是无法在关键时刻发挥关键作用的自己;那个对自己期望太高却总是狠狠落地,甚至违背了骑士的誓言,将怒火发泄在敌人身上的自己……
人生的每一个时刻都历历在目,少女骑士试图从中寻觅自己的影子,却发现有些记忆正变得模糊,而有些记忆正在扭曲,不再似当年的模样。哪一个才是真正的她?或者说,所有这些自己,加在一起,才构成了完整的生命?她茫然地抬起头,看到影影绰绰的树冠遮蔽了日光,分不清哪边才是家乡的方向。如果一个骑士战无不胜却无法改变任何事情,那么战场对她来说,难道不正是一个牢笼吗?正如这座以钢的枝条、铁的树根,还有冷酷的死亡,残忍地束缚了无数生灵的古老聚落。
布兰迪担忧地叫了一声,眸子里满是担忧与关切。在希诺的孩提时代,她只是一匹稚嫩的雏马时,便乘着小小的女孩游荡于格兰吉尼亚的乡野田间,畅想着成为骑士的游戏;当背上的女孩长大成人时,她也随之披上铠甲,效仿画中的先祖,与挚友并肩作战。但无论哪一时刻,都不曾像现在这样,感到来自她的重量是如此沉重,仿佛这匹诞生自雪山的神马其实不是物质的坐骑,而是思想的载体,一旦她的骑士开始思考,便萌生出了无限的重量。
“不要担心,布兰迪。”
奥薇拉走上前,轻轻抱住雪山神马的脖颈,温柔地抚摸着她的毛发,将额头贴在她的额头上,耐心地安慰道:“你的主人一定只是在等待而已,她的灵魂从诞生下来就注定是为了拯救世界上最恐怖的灾难,因此也必将承受这个世界最严厉的考验。在泥中跋涉,在雾中追索,在污中寻清,在暗里向明,但她会成功的,因为她可是胜利的王权啊。在她生命中从来没有失败这两个字,唯独需要的是,找到正确的方法与敌人,在正确的时机做正确的事情。她正在一步一步地接近那个目标,所以,未来的某一天,你将看到她毫无迷惘地踏上这条道路,挥舞圣枪救下许多呼唤奇迹的人,在世界上的每一个角落出现,赢下每一场需要胜利的战斗,人们为她欢呼,世界也随之改变。是的,我们都可以看到,方从最深的渊底一跃而起,飞向太阳;便从最高的树上坠入尘世,迎向战场。在她的前方,荣耀与陷阱总是如影随形,使命与抉择更不会脱离左右,见证一切吧,布兰迪,用你的眼睛,你的四蹄,还有你最无畏的勇气,帮助你的主人取得这一切……”
奥薇拉呢喃道,这时,似乎已不止是在对布兰迪说话,更像是宇宙中某个无形的意志,经由奥秘王权的口中,讲述了一个必将实现的预言。它的起因、来由与结局完全不可知晓,唯独可以确定的是,主角就在自己的面前。
布兰迪仿佛看到了那样的画面。
是奥薇拉所描述的那些画面:希诺挥舞着圣枪,光芒从枪尖迸发,驱散黑暗,驱散恐惧,驱散所有伤害人的东西;希诺站在战场中央,周围是欢呼的人群,有人流泪,有人跪拜,有人伸出手想要触碰她的衣角;希诺走遍世界的每一个角落,每到一个地方,那个地方就会变得更好,更亮,更温暖;希诺最终回到原点,回到她们出发的地方,翻身下马,抱住她的脖子,说:布兰迪,谢谢你,陪我走完这一路。
那是预言,但是,对布兰迪来说,它会变成现实吗?
答案毋庸置疑。
来自雪山的神马轻轻用脑袋磨蹭着奥薇拉的脸颊,呦呦地叫了两声,像是给出了肯定的回答。奥薇拉不禁莞尔:“真是一匹乖巧的马儿啊,布兰迪。”
“我相信,希诺这一生中最不后悔的事情。”
“就是遇见了你吧。”
“所以,”她最后在马儿的耳边轻声说了一句:“一定要好好照顾她啊。”
话音落下,便松开了手。
空无一物的触感让布兰迪恍惚间觉得自己像是做了个很长的梦,梦醒之后她警觉地竖起了耳朵,对眼中所见的景象感到惊讶与茫然。因为一个人都没有,既无人迹,也无言语,就连那些惨淡如山的尸骸,也像是被一头无形的怪物,无声地吞噬了。这一幕安静得让人有些发憷,唯独背上传来的平稳的呼吸声,能让这匹尚不知何为幻与现实的马儿,感到些许安心。
或许要到很久以后,直到所有预言都成为真实,骑士与她的爱马,才能理解今日的对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