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53.第1534章依旧身处梦中吗?
格洛丽亚很快就意识到,自己仍然身处梦中。
以实际情况而言,这不是一件很轻易的事情,因为它给人的感觉太真实了:脚踏实地的感觉,风拂面而来的感觉,街道上嘈杂熙攘的感觉,还有抬起头时,工厂烟囱喷吐出的煤云,犹如地狱般阴惨惨地覆盖了眼膜上方时,那种略微刺痛的感觉……都让人几欲窒息。
心脏很疲惫,肺部发出无声的尖啸,仿佛连喘口气都要用上混身的力气;后背隐隐作痛,肩膀和腰间都传来灼热的感觉,有时不自觉地蜷缩着身体,想要躲藏在阴影中,却被一阵刺痛猛然惊醒,发现必须挺直腰板才能安心下来。这些也都是梦境对你的考验吗?为了给予人类所有在现实中体验不到的感觉。
但与上一个梦境中,公主殿下和年轻人那场梦幻绮丽、不可思议的婚礼相比,这个梦就太凌乱了。
乱糟糟的人群,拥挤的道路,横冲直撞的马车,马粪与稻草的熏臭味,一双双冷漠的目光,光秃秃的树杈上,呱啦呱啦的黑色乌鸦,正在烧热水的洗衣房,咣当作响的酒馆,招摇过市的醉汉,行色匆匆的旅客,卖报童与牛奶工,在垃圾堆里出没的流浪猫,黄铜路灯,旧时代城墙遗址,古老的红龙雕塑,脏兮兮的河流,漂流的垃圾,还有暗巷里的狗和老鼠……共同构成了这座名为林威尔市的城市。
伤心之城林威尔,在这片最寒冷的大陆上最冷漠的一座城市,而格洛丽亚对其印象深刻,却是因为身边的一个年轻人。
这里是他的家乡啊。
恍恍惚惚之间,格洛丽亚想到。她有时对那个年轻人一无所知,理解不了他所有的情感和理想,但有时则通过另一些途径,旁敲侧击地勾勒出他的面貌。它们有可能是不经意间的只言片语,也有可能来自于他人的叙述补充。关于年轻人的过去无疑属于后者,在零星的几次对话中,世界上最了解他的人,他的妹妹亲口坦诚了这些事实,由此引发了大家无尽的遐想和怜悯。
至于他本人,则从来不会提及自己的过去,仿佛时间一旦流逝就彻底毁灭了,从来不会封存在任何人的记忆中,因此也无从寻觅。但事实是所有人都知道他讳莫如深的理由不在于遗忘,而在于恐惧。
流浪,徘徊,朝不保夕了十三年后,男孩在这座城市度过了生命中最幸福的四年,又在养父逝世之后度过了生命中最平静的四年,直到异世界的少女从天而降,另一个故事迎面而来,毫不讲理地闯入了他的人生,改变了他的一切。他曾经有多么想要逃离这里,后来就有多么想要留在这里,但这两种结果都不是他能够决定的事情,生命是一条河,他被河水推着走,他的思考、痛苦和迷茫,对于河水来说都不重要。
总觉得,这种说法稍微让人有些悲伤呢。
因为那个年轻人原本就是世界上最抗拒改变的人。
格洛丽亚在陌生的街道上巡游,用好奇的眼神注视着这个悲惨梦境的种种特质,犹如天地开辟之初,被创造出来的新生命正在学会适应。她留神倾听过路人的交谈,偶尔也驻足在人群扎堆的地方,像个欣赏话剧的观众般,津津有味地旁听他们的争吵与议论。大家都熟视无睹,仿佛这个如迷雾般飘忽不定的少女其实是不存在的。
被人忽视是一种熟悉的感觉,所以格洛丽亚既不为此惊异,也没有感到悲伤。她很快就打听到了自己需要的情报,得知在这条街道上确实存在一座名为天心教堂的小教堂,那个被街道上的居民尊敬地称呼为林格牧师的年轻人也确实与自己的妹妹相依为命,过着平静的生活。但意外的是,除此之外,格洛丽亚还听到了几个让人惊讶的名字:名为圣夏莉雅的牧羊少女与教堂的年轻牧师是青梅竹马,每天傍晚都准时出现在天心教堂,帮他处理家务;隔壁面包店的依耶塔小姐似乎对年轻人怀有某种特殊的情感,每次他过去买面包都能得到额外的优惠;和牧师是大学同学的希诺小姐和奥薇拉小姐经常来看望他,后者上次还带来了自己刚刚出版的小说,向年轻人炫耀了好久;年轻人的妹妹梅蒂恩的好友蕾蒂西亚仿佛天生就与他不对付,特别喜欢与这个为人温和耐心的牧师作对;街道尽头,隐蔽的小巷中经营着一间神秘的炼金工房,工房的主人据说一直与这位年轻牧师保持着不清不楚的关系;最近,他还招聘了一个叫做爱丽丝的女仆,虽然那孩子看起来一点都没有女仆该有的样子……
“原来如此。”
格洛丽亚捏着下巴,眼中闪过名侦探特有的锐利光彩:“这次是你的梦境啊,林格,这就是你真正追求的生活吗?”
上次是奥薇拉的梦境,贝芒古国的公主殿下在梦中与年轻人经历了一场令人难忘的婚礼,还有一个令人悲伤的结局,格洛丽亚见证了一切,并在最后时刻领悟了自己进入梦中的意义。那么,这个梦又是为了让自己领悟些什么呢,还是说,只是一个意外?
无论如何。
“先找到林格再说。”
……
找到林格不难,和林格接触也不难,难的是如何让一个做梦的人意识到自己身处梦中呢?直到进入天心教堂之前,格洛丽亚都在思考这个问题,但当她真正见到了林格的时候,所有的困扰和疑惑都烟消云散了,因为看着对方的眼神,如此的安静和平淡,格洛丽亚瞬间反应过来:其实林格一直都知道。
他一直都知道,自己只是生活在梦中。
这是一个很好的时机,天心教堂中没有其他人,唯有暮光昏沉。彩绘玻璃花窗的纹路在地板上勾勒出神秘莫测的剪影,暗燃的烛火如幽灵般飘浮在黑暗的角落里,而格洛丽亚要找的人,那名年轻的牧师正坐在最前排的长椅上,微微俯首,借着入夜前的最后一点时间,向自己侍奉的神明,献上最虔诚的祷告。
他真不像是这间教堂的主人,倒像个误入此地的信者,背影孤独而又落寞。
格洛丽亚看到这一幕也不由得放轻了脚步,她蹑手蹑脚地走近,脑海中正思考着接下来的开场白呢,年轻人便像是未卜先知般,喊出了她的名字:“格洛丽亚?”
“咦呀!?”
格洛丽亚吓了一跳,发出不似人类的声音,打破了教堂内的静谧。
年轻人回头看了她一眼,目光似是谴责,又带着几分无奈。
格洛丽亚只能以一个尴尬的笑容作为回应,好在林格也不在乎,只是因这突如其来的小小变故而提前结束了今夜的祷告,向她问道:“你怎么来了?”
提到这个,格洛丽亚便来了精神。 “当然是来带你走的!”她理直气壮地说道。
“走?去哪?”
“离开这里啊。”见林格环顾四周,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格洛丽亚连忙解释道:“不是离开天心教堂,是离开这个梦!你应该早就察觉到了吧,这里是你的梦境,我们得早点离开这里,回到现实才行!”
“是么?”林格不置可否:“那么该怎么离开呢?”
“很简单。”这个问题难不倒格洛丽亚,在她找到林格之前,就已经先想到了办法:“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个人能够将我丢到其他人的梦境中,又让我找不到离开的路,那个人就是白夜!”
年轻人微微皱眉:“白夜?她为什么要这样做?”
“我也不是很清楚,但证据已经非常明显了。”格洛丽亚捏着下巴,一边绕着林格所坐的长椅转圈,一边给他分析具体情况,那模样让年轻人不由得想起了许久以前在伦威廷市邂逅的某位侦探小姐,即便总是在变换记忆与身份,漫长的时光终究会在她的身上留下些什么,那是在他人眼中被称为“个性”的事物,也是人类之所以成为自己的理由。
“你好好想一想,林格,如果这里是你的梦境的话,那么出现小夏姐姐、出现奥薇拉、出现爱丽丝她们就毫不奇怪了,但唯独没有出现白夜吧?所以我敢肯定,她一定就躲在某个地方,正偷偷摸摸地观察着我们的反应呢。所以,只要找到白夜,就能够找到离开的路了!”格洛丽亚停下脚步,一锤定音。
于是,林格很自然地问出了接下来的问题:“那么,该怎么找到她呢?”
“唔。”涉及具体的方法,就是少女的弱项了,格洛丽亚愁眉苦脸地思考了一会儿,直到想通了其中的一个关键点,眉头才渐渐舒展开来:“我想到了!虽然白夜拥有进入他人梦境的能力,但说到底也只是个观众,而这里是你的梦境,她不管怎么隐藏,最终都会因为无法融入这个梦境而暴露的。所以我想,她大概会为自己伪装一个合乎背景的、但又不容易引起梦境主人——也就是你——的注意的身份吧?”
意思就是,要找到那个伪装的身份咯?
“去找这片街区的市民委员会和教区委员会,他们的手中一定有记录了居民信息的名单。”格洛丽亚兴奋地说道,无疑,这也是她过去在伦威廷市扮演侦探时积累下来的经验。至于这两个委员会的官员会不会配合的问题,则从来不在她的考虑范围之前,因为……这里可是林格的梦境。
只要林格意识到自己是梦境的主人,那么他就无所不能。
那还等什么呢?
“出发出发!”格洛丽亚一把抓住林格的手,也不问他同不同意,就拽着他往教堂外跑去,连她都不知道自己为何如此兴奋,或许是因为她总是被那个名为白夜的少女压制着,同时也保护着,而今日终于得到了一个与之作对的机会?这种违背了习性的事情就像让老鼠去挑衅猫一样,确实容易让人感到刺激。但对林格来说则完全不是那样,他的眼眸中倒映出那个灰色的背影,完全看不出任何兴奋的情绪,只有紧张和……害怕。
就算如此。
祭坛上的女神圣像渐行渐远,在祂慈悲而怜悯的注视下,年轻人忍不住想到:也有必须去做的事情吗?
……
城市的夜晚安静得令人心悸,在这个时代,黑暗就意味着无助,是邪恶和暴力孳生的温床,尤其是在这座以死亡和眼泪闻名于世的城市中,仅靠孤岛似的零星灯火,并不足以带来安全感,因此居民们通常会选择待在土石和木板的庇佑之中,胆战心惊地等待一分一秒的流逝,直至守夜人与乌鸦共同带来天明的消息。
小巷中只有年轻人与少女的身影,一前一后,在旧时代的城墙遗址上无声穿过。
林格默默注视着走在前方的灰发少女,忽然开口问道:“你已经可以确定了吗,格洛丽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