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41
chapter41
战颅,顾名思义,即战争颅脑。
它是人类开发的军用人工智能,集战争决策、情报侦察和全自动火力覆盖于一体的战争机器,遍布世界的精密终端和纳米级传感器就是它无处不在的眼睛。人类全盛时期,虫群的一举一动都受战颅监视,时至今日,它仍是人类退守一隅后的强大助力,也是虫群最致命的威胁来源。
瑭曾有几次任务就与清剿战颅残余的监视器有关,现在想来…难怪战颅会认得出他来。
翠湾城后方数百余里,就是人类的聚集地。
那是一座悬浮在绿海之上的钢铁城池,名为“绿泽”,倚着连绵巍峨的雪峰山脉,孤独而衰颓地矗立在荒芜的绿地里,如同行将就木的老者,原本璀璨洁白的城墙锈迹斑斑。那些繁茂葱茏的浓绿拥簇着零星散布的湖沼,贪婪地侵占了整座城墙,如同集聚的藤壶,或者吸血的蚊蝇。
进入绿泽城后,视野才豁然开朗,整座城池就像是凿空了庞大山体后搭建出来的洞窟状温室,灰白的城顶与覆满的绿植直达天穹,近乎遮蔽了太阳,冰冷的飞行器携带着货物在绿藤和树荫间穿行,几处瀑布如清幽的山涧般坠落,中央大道绵延数十余里,大大小小的机械造物井然有序地穿梭其间,如同搬运养料的工蚁,忙碌的嗡嗡鸣震声从四面传来。
一只体型中等的机器狗拖着货物从他们身边经过,被瑭惊奇地拦住,揪着机械足抱起来,机械狗的四足“吱嘎、吱嘎”地乱蹬了几下,发现挣脱不得,便发出机械的警报声:
“您好,请继续跟着我走,不要打扰我的义体工作。”
那声音……听起来无比熟悉,竟然也是战颅的合成电子音。
“咦?”瑭讶异地眨眨眼睛,看向为他们带路的机械骑兵,将手里的机械狗举起来,“这也是你身体的一部分?你真的什么都能看到啊?”
“我与人类创造的万物相链接,”机械骑兵说,与其说是在说话,不如说是靠发生器震颤,模仿着发出可识别的频率与音节,“是的,我看得到您在掰我义体上的螺丝,劳烦您停手。”
瑭笑嘻嘻地吐了吐那截嫣红的舌尖,把机械狗放回了地面。
“机械生命真好呀,这里到处都是污染,却对你没有半点影响,”他好奇地问,“所以,人类都躲到哪里去了?”
“遗憾的是,这里已经没有人类了。”战颅的机械音平稳而沉静。
冰冷的凝视从它那双幽寂而空洞的眼窝里刺出,看向瑭惊讶的漂亮脸庞。
“真的么?”瑭皱起眉来,“你没有骗我?”
“妈咪,它说得没错。”
雪栀在母亲身侧开口,嗓音轻柔静谧,犹如一缕幽幽飘来的霜雾:
“这座城里已经没有任何人类的气息了,哪怕是残留的气息…都早已散尽了。”
但不可思议的是…被机械造物占领的绿泽城依然无比热闹繁忙,瑭环顾四周,却觉得人类社会的旧秩序似乎依然存在,机械造物仍在执行着服务人类的指令,将这座空城打造为状若闹市的舞台,光鲜的镁光灯下溢满了冰冷而虚假的热闹气氛。
“我们经历了异常艰难的抗争,”战颅说,“与虫族的最后一战给这片大地带来了不可逆转的灾难。虫类毒素给我们造成了严重的生育障碍、食物短缺和基因疾病,无数能源被污染,虽能继续使用,却会释放出大量的辐射。”
“在那之后,我们尝试过移居地底或天空,研发净化装置,进行体外繁殖,均以失败告终。”
战颅的声音里是缺乏感情的空白,没有半点应有的悲痛:
“这片土地早已不适合人类居住了。”
“啊…我还以为是他们躲得足够好呢,就像躲猫猫一样,”瑭歪了歪脑袋,几秒后才反应过来,露出惊愕的表情,“等等,你是说,虫群忌惮了这么多年的宿敌——早就消失了?”
绿泽城的升降梯直达地壳深处,钢筋水泥在这颗星球腥腻的骨肉中扎根,再拔地而起,地底的空间宽阔而深邃,仿佛一座无限延展的神殿,机械骨骸如乳母般环绕四周,氛围庄重又肃穆。
“最后,我们想出了两套计划,以保障人类文明的存续。”
一只覆满金属细麟的报时鸟接替了机械骑兵,领着瑭和雪栀走了一段路,后来换成了一只机器猫,最后则是一具人形义体,显然是更擅长接待贵客的机型,穿着一身漆黑的燕尾服,脸上严丝合缝地覆盖着黑金面罩,仅露出一双幽蓝色的诡秘眼瞳,幽寂的银灰色鬈发荡在额前,显现出一种古典的诗意,文艺复兴式的优雅与朦胧。
圆环形的照明器悬浮在他们身前,珍珠白的柔光照亮了漆黑的长廊。藤训群壹一苓叁期久陆八二一
“第一套计划,将人类的意识上传至数据流,抛却苦弱的肉体,在虚拟的数字乌托邦里永生。”
战颅幽远的声音回荡在寂静中:
“用坚硬的机械取代脆弱的人体,从理论上来说,可以有效规避虫类毒素的污染。”
瑭纤细的触角都好奇地伸直了:“这个计划成功了?”
“你们现在所见到的一切,都是第一套计划的成果,”战颅轻指了一下自己的额角,有一圈静熄的指示灯很快浮起柔柔的微光,如同仿生水母在静谧地呼吸,“所有人类的意识都转变为数据,聚合成了不分彼此的一体,储存在了这里,人类文明得以延续至今,以机械的方式。”
那些莹白鲜活的魂灵都化作了冰冷的代码,数以万计的头脑被压缩为了量子态的数据,被囚困在电子的脉搏中,如洄游的鱼群般循环往复。
“他们的肉体消亡了,”战颅说,“但精神与数据同在,与我们一同永生。”
“接下来,请往这边走。”
神殿深处,氛围越发幽谧寂静,如同静谧的森林,电路管与呼吸灯如萤火虫般呼吸鸣震,一片繁星璀璨的银河倒悬在穹顶,模拟出最真实的旷野环境,连温度和湿度都被严格管控。
瑭和雪栀跟在战颅身后,伴随着机械造物铿锵有力的步伐,来到了一条绵延至黑暗深处的走廊,走廊一侧是幽暗厚重的铅墙,一侧是铺满了光洁明亮的落地窗,如同一座光影斑驳的影壁。
在这面长达数十米的观察窗后,莹蓝色电路如蚁网般密密麻麻地富集,输液管如动脉血管般规律性地搏动舒张,仿佛巨人被解剖后、露出腥腻血网和神经纤维的腹腔剖面,心脏的位置是一团猩红浓稠的肉茧,从繁茂丰沃的血肉间,隐约露出一抹清幽的莹白。
瑭惊讶地眨了眨眼睛,轻轻小小地叫了一声:“咦?”
他后知后觉地,大逆不道地体会到了某种触目惊心的艺术性——
被那丛腥浓的血肉围拢着的…竟是一只浑身插满了导管的雄虫。
雄虫柔白的肢体被大簇鲜红繁茂的花朵拥簇着,如同即将消融的春雪,与血肉繁花交融成不分彼此的一体。爬满他身体的是一种名为“眼球花”的寄生植株,会吸食活物的血肉,又会反哺蜜液来维持宿主基本的生命健康,那些锈红的花蕾含着白珍珠似的花蕊,状若红白分明的眼球,从雄虫的眼眶里爬出,衬得他惨白的脸庞漂亮得瘆人,又柔弱得令人落泪。
本该被悉心照料的脆弱早樱,本该被焚香供奉的尊贵雄虫,却被无情地剪断了手脚,残躯化作供养眼球花的猩红宴飨,性腺沦为培育信息素的培养皿,用他腐臭的骨血来供养稚嫩的死神。
“人类曾捕获过十二只雄虫。”
战颅开口道:“雄虫很脆弱,经不起几次实验,这是最后幸存的一只,靠眼球花才能勉强维持生命。”
“但是,他也快死了。”
光滑锃亮的玻璃上,映着战颅冰冷的、无机质的、覆盖着面罩的脸,如同刀锋森寒的倒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