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那白衣邪君,绝非一般人物。
这么想的,不只是六祸苍龙一人。最初圣阎罗听完从迷林渡口回来的属下说起异度魔界的那位邪君时,本以为不过是一位行事保守温和,毫无经验的年轻领导者,怎么也算不到对方有这样胆色,敢孤身前来中原清算阎王鬼薄一事。
要说阎王鬼薄上写着的人名,大概可以连起来绕中原武林十几圈,但真正被鬼差付诸实践勾走的,可能只够填满一个琉璃仙境的后花园。毕竟地狱岛的牢房大概也就那么大,而且还有个仙灵地界分散业务,现在还和合着素还真一起不知道背地里把圣阎罗算计了多少遍。
如今倒好,连异度魔界也出面了。想来阎王鬼薄一事不过是个借口,实际上是打算助六祸苍龙来对付地狱岛势力。这背后,说不定异度魔界已经和中原达成了某种程度上的共识。圣阎罗不知是该佩服素还真果然老奸巨猾还是该说自己的称霸之路始终不像六祸苍龙那么顺畅,他与六祸教主之间的运气,也许应该是差了一个寂寞侯的距离。
令圣阎罗意外的是,前方挡在六祸苍龙之前的白衣清影全然与传闻中凶神恶煞的模样是两回事。常听说魔之形态千变万化,今日见了这一位,才方知什么叫扰乱红尘,一色不予清净。
听了白衣青年侧身轻笑,一点琉璃碧色氤氲在月华银白中,渺远犹如云中皓光。凤遥重从容地自报姓名后,圣阎罗倒有那么一点点可惜将这名字写在阎王鬼薄上了。
地狱岛的大岛主眯着眼睛,一手背过身后,道:“看来邪君今日是要清算阎王鬼薄一事了。异度魔界曾杀吾地狱岛使者在前,吾不计前嫌又再派使者,邪君却将其一脚踢出。这番举动,难道不就是要与吾地狱岛为敌之意?”
凤遥重听罢,轻轻一振流云广袖,四方霎时风止寂然。只闻他淡淡道:“地狱岛三番四次来吾异度魔界入口滋事,扰得守卫不得安宁,又惹女后不快,吾自认为未伤来使,只是将其赶出迷林渡口已算大度了。既然阎君已将吾之名记入阎王鬼薄,朱笔银钩判吾生死,又何须再多费口舌?”
青年的声音温如风拂细柳,却带有无形中让人无法回驳的压力。他往前走了几步,正好对上六祸苍龙,出于礼貌性地含笑致意,称了一声“六祸教主”。
六祸教主隐约是猜到了这位异度魔界的邪君此次前来不是要围堵自己清算之前袭灭天来执掌魔界时期的旧事,估计应该是和素还真有关,于是安下心来,心中暗为其风采所惊艳,也回称了一声“邪君”。
那边圣阎罗见状,冷哼一声,“看来异度魔界是真的要与吾地狱岛为敌了?”
凤遥重道:“那又如何呢?”
真龙妙道的教主本来是因圣阎罗不明所以的挡路而满脸茫然,再听圣阎罗与凤遥重这一番谈话,好像是求合作不成反被打脸恼羞成怒记小本子的事。六祸苍龙不禁叹了一口气,感慨人世间纷争不休都是因为大家没有了解和平的真谛,又深感传播真龙妙道的任重道远,于是紧锁的眉关又硬生生再挤出了几道沟壑来。
这一愁上心头,便想要积极以身作则,奈何真龙妙道的教主刚一想要对异度魔界的邪君讲一讲他的理念,对面的圣阎罗早已不耐烦了。
圣阎罗指名点姓对六祸苍龙说道:“丧心失志,众叛亲离,又与异度魔界同流合污,对照昨日风光,六祸苍龙你现今处境着实可悲。”
六祸苍龙闻言又是皱眉又是摇头,直道:“昨之善者,今之恶徒,圣阎罗,你看不破痴妄迷障,沉沦苦海。”
这说话语气,表情神态,无不充斥着一种“圣阎罗你让吾很失望”的痛心疾首之感。
凤遥重则叹道:“这世间,总是少不了自认为明辨善恶,又为野心所奴役的痴愚之人。”
“是善是恶,当由胜者评断!”圣阎罗回道。
“哈,好一个胜者。”白衣邪君笑意不变,手中不知何时多出了一串萦绕金黑色光焰的念珠,几乎垂到地上,光焰流溢,霎时草木枯萎,只剩一片虚无空洞的黑。
见念珠溢出的光焰如有生命一般吞噬四周,圣阎罗立刻往后退了一步向同行的龙斋十三介示意注意,神情严峻。
今日的目标本来只有六祸苍龙一人,谁知凤遥重也出现此地。武林之中对异度魔界的这位邪君传说纷纭,唯独实力是公认的不世强者。数次进入圣域大闹万圣岩不说,还有啸阳谷一役的传说,夷平罪恶坑的事迹……种种说出来,本应该是现今中原最为头疼的对手,反派最理想的合作对象,偏偏今日,却要硬着头皮和这位邪君一较高下。
是战,或是不战?错失除去六祸苍龙的大好机会,只怕这之后就是素还真和异度魔界联手来对付东瀛与地狱岛了。
心中百般算计的同时,圣阎罗还是暗中提掌,最后决定一试对方深浅。
他是不知,这些事迹确实是跟凤遥重有关系,但不是世人如今口头传闻的那样而已。
六祸苍龙见对面圣阎罗神情有异,龙斋十三介手按于剑柄,气氛凝滞沉重,战端一触即发,于是低声对凤遥重道:“邪君小心,东瀛忍术千变万化,诡谲异常,要留神了。”
“吾知晓。”
凤遥重微微颔首,看似在提防对面两位高手,心里却在认真想着今日能不能把这两个都一并解决了。一来免得阿姐又跟他抱怨总是有人不知死活堵在自家门口破坏心情,二来也好让东瀛重新考虑与地狱岛结盟一事。
地狱岛自负“天圣光”之招的阎君第一个打破这沉闷的气氛,只闻他高声道:“六祸苍龙,是吾的迷障还是你的堕落,掌下见真章!”
言落,掌中凝气,正是一招“天圣光”向六祸苍龙而来。
六祸苍龙见状,当即以创世诀招式挡下。凤遥重身形一转,那串念珠如有生命一般顺着圣阎罗的手掌爬至手肘处紧紧缠绕,登时蚀骨剧痛传遍周身,圣阎罗暗道不好,连忙撤掌,不想又迎六祸苍龙正面一招。
正当此时,一直按捺不动的龙斋十三介拔刀出鞘――刀光一瞬,夹杂浑厚无匹的内劲,所指正是背后空门大露的银发身影。
只闻锵然一声,一把法剑抵在霜锋之下,黑色梵文涌动在剑身之上,尽是不详气息。
东瀛的武者不曾料到的,凤遥重能抢在自己刀势袭来一瞬将那串念珠化作法剑形态。而此刻,右手轻轻握住法剑的凤遥重,对着表情愕然的龙斋十三介一笑,左手捏出剑指,隐然有飞雪寒霜之势。
素白广袖上流云飘然,剑指一划,剑吟长啸而起,乱雪纷飞间恰似一场冬日苍茫,剑气铺天盖地而下,吞风卷日,不容丝毫喘息。
龙斋十三介见状,挥刀欲挡,却令刀势渐趋混乱,已是退无可退。这雪非白雪,而是剑气凝化而成的假象,置身其中,不消片刻必然被极寒剑气入体,冻入五脏六腑,化为触之即碎的冰雕。
东瀛武者心中暗道不妙,立刻往后退出数丈,虽然已经及时撤出剑气的范围,仍没有完全躲开,握刀的手不知怎么没了知觉,低头一看才发现手已经与刀柄冻为一体,难以分开了。
圣阎罗也看出了凝雪剑气的厉害,与六祸苍龙虚对一掌后立刻退到龙斋十三介附近。他一手按在被古怪念珠伤及的手肘处,森然白骨已在皮肉中隐约露出,跗骨之痛如万蚁啃咬,叫人难以忍受。
对面六祸苍龙与凤遥重游刃有余,这边却已陷支绌之境,圣阎罗虽心有不甘,但不得不寻找退路。只怕再不退,今日是要累及性命了。
于是圣阎罗当机立断,对龙斋十三介道:“今日不是除去六祸苍龙的好时机,吾与他对掌数次,紫龙战鳞几无破绽,而这异度邪君绝非一般对手,招式古怪,还需另作打算。”
龙斋十三介此刻出刀也不是,收刀也不是,他只是奉命前来协助,并无要将自己的命交代在这里的打算,看圣阎罗有意要退,便也顺势打算抽身离开。
说走便走虽是江湖中保命的最上策,岂料他二人虚发一招抽身离开战场不过数丈距离,眼前可以掩去行迹的葱郁树林便在前方,一柄玄黑长剑却拦住了两人退路。
雷火燃尽地上积雪,轰然雷鸣中,不知何时,一位黑衣黑发的少年已经站在了不远前方的树林入口。
瞳中如栖幽夜彤云,铅灰渊深。嘴角噙笑,无谓世人嗔怒颠倒。长剑无所指,但所过处,皆是焦土烈火离离。
他屹立原地不动,浓烈的魔气自周身散开,令本欲逃离的圣阎罗和龙斋十三介心中一惊。
龙斋十三介立刻便认出来者身份,“是异度魔界的魔将。”
眼下情势危急,已来不及细估这少年魔将的实力,圣阎罗眼色一沉,挥掌便上,“哼――闪开!”
掌风再起,又是绝技“天圣光”。
少年魔将全然未将此招放在眼里,雷火夹剑势霸道纵横,顿时将袭来的掌风削去。圣阎罗则应势侧身欲从旁化光而逃,不料对手已经看穿意图,手中长剑形态一变,雷鸣风吼中,一把三叉戟以万军难敌之势横断去路。
圣阎罗一时心中惊骇万分,情急之下,连发数掌,欲杀出一条生路,谁知那把三叉戟看似重逾千斤,却被少年魔将运使自如,一招不落接下雄浑掌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