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自那天离开邪族王宫后,凤遥重就再也没去过朝露之城。他怕见到那个魔龙之灵,又怕见不到那个魔龙之灵。伏婴师偶尔会在三族会议上作为军师而露面,从未提及过墨的存在,仿佛那个黑发魔将已经彻底消失了一样。
或许,在自己的内心深处,还是期望过不该期望的东西。
这片寂静的禁地,已有许久不曾踏足了。凤遥重一步步走到天魔之池前,踩在石阶上,与上方巨大狰狞又不是威严睥睨的天魔像对视了良久。第一次深切感受到天魔之池上笼罩着的森冷沉重的气息仿佛无形巨石压在背上,令胸口滞闷,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这尊魔像除了当年一步莲华被剜下后镶嵌于上的双眼外,没有任何改变。
佛者悲悯的目,魔像憎世的容,两者结合在一起,何其的讽刺。
透过那一片涌动的血色,隐隐约约中,一个静静躺在池底的黑色影子,却怎么也看不清具体的样子。
越是站在这里,就越是心神不安。而天魔像中也始终没有传出他想要听到的声音,一片死寂,似乎此时寄宿在其上的元灵并未在此。
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后,凤遥重最终决定进入深渊之道找寻朱闻挽月和银黥武的踪迹。
他是一个人来的,也从未想过能够再回去。沉寂已久的暗潮,在黑暗中已经涌起波澜,除了去面对,没有别的方式。
当提笔写下那封信开始,他就已经决定了,要代那个本该来这里的人,赶赴这一场酝酿千年的计划。
在漫长又黑暗的深渊之道走了不知多久,白衣青年驻足在一个类似山洞的地方,幽微的烛火跳动着,一个披着水蓝斗篷的身影出现在了门口,见到凤遥重来到,面具下的眼中掠过一丝诧异。
“原来是少君先来了啊……”
“你很惊讶,为什么朱皇没有与吾一同来吗?”凤遥重淡淡道,“他不会来了。”
“邪君冷淡疏远之中,还留有昔年对主君如对兄长的深厚情谊啊,”咒术师的唇瓣微启,莫测的神秘笑容在昏暗中多了几分幽冷,“那么,少君今日可愿随伏婴师见你想了很久的那位呢?”
他顿了顿,又问:“还是,想要知道谁的下落?”
凤遥重道:“吾所想知道的一切,军师也该早就料到了才对,不,应该说,早已算计到了才对。”
“哈,请随吾来。”一声轻笑,伏婴师转身径直朝内中甬道走去,凤遥重也缓缓跟在了后面。
位于天魔像下方深渊之道中的这个诡秘所在,似乎介于异度空间和现实空间之间。行走中偶尔微不可察的空间波动说明了其中的古怪,前方走着的伏婴师似乎对这一切已经习以为常,并未多加解释。
这样的空间,让凤遥重想起了当年他第一次真正见到弃天帝的时候,在那个名为魔之空间的地方。
他们每走一段距离,就会有一盏微弱的烛灯燃起,犹如指路一般。越是往里走,越是地形复杂起来。四通八达的隧道里各处泛着冷光,似乎是囚栏一类。
这是一座囚牢。一座听补剑缺偶然提起过的,只存于异度魔界传说中的囚牢――万年牢。
凤遥重虽然明白过来,却见不到被囚禁的人关在了哪里,只有继续跟着伏婴师走下去,烛火消失在了他们最后走出的隧道中。
一片黑暗空旷的空间,熟悉得让他以为是一场噩梦。
这里确实联通着魔之空间。
伏婴师望向上方一片犹如深渊的冥暗,俯身道:“吾皇,少君来了。”
刹那间,无数黑羽般的影子纷纷落下,强大的魔气充斥在了整个空间之中,叫人呼吸为之一滞,忍不住要俯首下跪。
挺直了腰背,凤遥重抬头,一个六翼的黑色影子轮廓临空高展,暗红的魔气勾勒着轮廓,无边地延展开来,瞬间包围了整个空间。
是远胜天魔像的神之威压。
然后他听到了那个熟悉又陌生声音响起,每一个字落下后都嗡嗡作响地回荡着,震得耳膜发痛。
不同于曾经的意识连接或魔龙化身,这是凤遥重第一次直面魔神灵影在人世间威严的镜影投射。
那声音道:“你,来了。”
站在巨大的黑翼之影前的白衣青年只是微微点了点头,语气平静:“是,吾来了。”
那声音问:“朱武呢?”
伏婴师道:“少君说,主君……”
他话还未说完,凤遥重便打断了:“朱武大哥,不会来了。”
“你又为什么要来?”
“吾来,见你,”凤遥重低声缓缓道,然后又说,“挽月和黥武,对这一切并不知情。”
“你来求吾放人?”
闻言,伏婴师冷冷一笑,“公主知道的魔界秘辛,只怕远超邪君所预料。”
凤遥重也同样一笑,“依照这个标准,最应该被关在这里的人,不应该是吾吗?”
“不错……依照之前少君的所作所为……”伏婴师说着,停了下来,等着上方的魔皇开口。
那声音问:“为何要助玄宗之人?”
良久,凤遥重直视着那道黑影,一字一顿道:“因为,吾之立场,从未变过。”
语落,一阵低沉地笑声响起,听不出是怒是喜,只闻道:“顽固不听,轮回之井百年,未能让你有一点一毫的动摇。”
凤遥重摇了摇头,“既然吾是你的半身,那这顽固追根溯源,亦是从你而来。执着灭世的心,赏善罚恶的魔道,数千年来,你又何曾有过一点动摇?”
方才说完,就见上方的羽翼猛然一振,一只尖锐弯曲的暗红爪影凭空而现,转眼就伸至青年的颈侧,只差一指宽就要扼住。
“纵容太多,就让你忘记自己是谁吗?”
“怎么会忘呢?”凤遥重垂眸看了一眼离脖颈极近的爪影,“吾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半身,魔皇大人当作实验品也好,消遣物也好,又能有什么怨言?”
他说着,淡淡扫了一眼站在不远处打算旁观的伏婴师,后者道:“少君就是少君,魔皇亲口承认,怎能说是消遣呢?少君现在这样,倒是让属下想起主君了。”
凤遥重冷道:“与他同样,让你头疼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