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断风尘平生听过不少有趣的事,但是这些有趣的事都比不上落日飘迹狼狈不堪地从海波浪撤回异度魔界,带来伏婴师失手被玄宗所擒的消息来得有趣。
何止有趣,如果他剩下的魔生还与前半生一样长,成为第四殿名副其实的统领者,那一定会将此事列为异度魔界最可笑的事,命令戒神老者在编写戒神宝典时,无论如何也要为伏婴师的魔生写上这浓墨重彩的一笔。
这件事传回后,第四殿上的众魔议论纷纷。先前因为银朱武一事与断风尘已生隔阂的华颜无道冷哼一声,尖讽的话方到嘴边,不想落日飘迹后面的话让她又沉默下来,扭过头径直往殿外去了。
不止华颜无道有所意外,连断风尘也很意外。他们都记得,当初伏婴师是如何在第四殿上坚持朱闻挽月即使被救走也一定会伤重不治的,正是因为那样一番有理有据的说辞,断风尘才暂时打消了派追兵去搜寻朱闻挽月踪迹的念头。
谁也没想到事情会到这个地步。派去海波浪的数百魔兵悉数全灭也就罢了,最为关键的是,到现在也无法顺利开启万血邪,再这样下去只会越来越被动。断风尘心事重重,思来想去,还是只有硬着头皮去天魔之池求见弃天帝,将最为紧要的事上报。
没想到他去的时候,数日来未曾在第四殿上露面的魔皇正在天魔之池前与补剑缺说着什么。血狼主站在背对着他的弃天帝身后听着,既不回答也不点头回应,只是反问:“我怎么会知道?”
说着,补剑缺注意到断风尘来了,停了一下,又继续说:“连他的命都不在乎了,还在乎这些做什么?不如关心一下万血邪的事,喔……看,忠心耿耿的下属二号来了,看来万血邪有进展了,咦,另一个呢?”
刻意加重了那个“二号”,暗讽之意不必言明,断风尘心底里冷笑一声,上前一步,单膝屈地,垂首道:“吾皇……伏婴师失败了。”
他才刚刚说完,上方的天魔像上便伸出一只魔影巨爪,直迎面门而来。
但又停在了毫厘之差。弃天帝的声音从前方传来:“详细讲来。”
额际渗出的冷汗顺着侧脸滑下,刚烈雄浑的掌风气劲直入肺腑之中,几乎痛不能言。断风尘一面看着同样表情意外的补剑缺,一面咬牙,强作镇定,重诉了落日飘迹传回的消息。
说到最后,他又着重补充了:“据落日飘迹所言,当时协助玄宗余孽的还有朱闻挽月。”
一阵沉默后,补剑缺不禁在一旁嘀咕道:“那丫头难道是学了那个糟老头的禁术了?”
看出补剑缺已了然缘由,断风尘便故意问:“血狼主知道朱闻挽月所用法术为何?”
“咳咳咳,”补剑缺看了看前面的威严背影,又转回来对断风尘说,“这嘛,本来算是机密的,当初为了防止有魔者故意藏匿自身魔源背叛魔界,所以那个糟……先代医座之首创造了一种术法,在道魔大战时用在行为古怪的魔将身上。”
千算万算,没想到这个术法反而被背叛者所用了,补剑缺琢磨着要不回去再压一压那个糟老头子的棺材板,免得真的给气活过来了。
就这样,断风尘总算弄明白了伏婴师为何会被活捉,听完补剑缺对这种禁术的介绍后,不禁内心感慨,世上最毒莫过女子与小人,伏婴师和朱闻挽月果然是注定的死敌。
相较朱闻挽月的禁魔血咒,前些日子和绯羽怨姬情断义绝时挨的那一巴掌可谓是柔情似水了,尽管到现在,他还不时觉得脸上隐隐作痛。
该解释的都解释清楚了,断风尘见补剑缺似是欲言又止,便问:“狼主可还有事要同魔皇商议?”
补剑缺看向一直负手背对的弃天帝:“多说一句,他也不能再违抗魔皇你什么了,魔源共生之术能起的作用也是有限,偏偏要留住的又不止一个,而是……”
说到这里,血狼主忽然停下来,瞥了还跪在地上的的断风尘一眼,改了口:“算了,我还是回去查一查禁魔血咒的解法吧。”
言罢,就转身离开了天魔之池,留下断风尘独自面对弃天帝了。
一直垂首的四天王之首,如今第四殿的表面领导者心有余悸地抬起头,望向前方的高大身影。
数日来,弃天帝似乎都在天魔之池,没有回到那处华美的世外宫殿。也许寄于这具复生容器上的意识又短暂的回到过六天之界,又可能仍在异度魔界。但若是后者,断风尘想不到魔皇总是有意无意望着这一池血色的缘由。
与识界的合作仍在进行,对方大胆地提出了要素还真之性命的要求。在伏婴师尚未失手落入正道手中之前,本来是打算等海波浪事了,就立刻去处理此事,现在倒好,丢了军师不说,连和识界沟通的主要负责人都要重新找了。
许久,弃天帝终于开口道:“失手被擒,不是他应出现的意外。”
“智者千虑必有一失,”断风尘道,“玄宗之首提出以另外半本万血邪换伏婴师之命,吾打算让暴风残道与华颜无道一齐前往海波浪将他带回。至于无罪之人,识界之人已提出了新的办法,以梦境意识夺其性命,吾认为可以一试。”
神倦漠的眼淡淡扫过面色不佳的下属,“那就交你去办。”
于是,断风尘将一干位列谋士的魔者名单从脑子里展开看了遍,左看右看,倒还不如让被囚禁在魔皇宫殿里的那位出来,毕竟在任代理魔君时所展现出的能力是有目共睹的。但也只是想想而已,最后还是再三斟酌,选了算天河与任沉浮。
“吾皇,”断风尘顿了顿,“若无法带回伏婴师……”
漫不经心地轻拂衣袖,弃天帝道:“设法让他肉身死亡,吾可令其以魔源再生。在那之前,开启邪才是关键。”
断风尘站了起来:“领命。”
魔源。在心里默念了这个词,上方的天魔像映入眼中,断风尘这才明白原来伏婴师早已把自己的魔源交给了弃天帝。牵系魔之根本的魔源,一旦毁损将再无复生之机。人族有轮回一说,而魔道,只以魔源论生死复还。
耿耿于怀弃天帝对凤遥重所用的魔源共生之术,不仅是过于在意不必要的事,更是因为魔源对复活的容器关系甚大。虽然在伏婴师看来不过是符合魔皇向来行为做事的任性之举,但若有一点差错,便再难挽回。
令伏婴师毫不在意,而断风尘最为担忧的一点是,倘若凤遥重知道魔源共生之术为何物后,可能会采取的极端。然而那位咒术师听了他的担忧之后,只是轻笑一声,笃定无比说,少君不会那样做。
少君只会想要解除魔源共生之术。
那日伏婴师前往魔皇宫殿最后一次见凤遥重之前,曾对断风尘如此说。或许是对自己可能会在海波浪失手有所预感,伏婴师在离开前早已和断风尘商讨了不少之后的计划。
像是终于厌倦了池内翻涌不息的血色,弃天帝转过身来,对打算离开的断风尘道:“派人去中原,立刻将凤遥重的化身带回魔界。”
“吾皇……”
不容丝毫违抗的冷沉声音继续回荡在天魔之池:“第四殿的事务,交由九祸处理。”
断风尘垂下头:“女后一直在问少君的情况……”
“告诉她,吾承诺过,就不会食言。”
“是。”
他的视线里,只见如夜幽沉的衣摆曳地而过。天神之威,可震万古,即使现在仅凭意识附于容器之身,也让众生不敢直视。如此冷酷无情,又蔑视凡俗,视一切如蝼蚁微尘,与千年之前毫无不同。这样的神,又怎会如伏婴师所言那样,会有一个不自量力的容器胆敢去爱?
可待断风尘后来细想,那日魔皇离开天魔之池所向的方向,应是多日未去的魔皇宫殿。
水云川林的桃花与魔皇宫殿的相比,并非是逊色,而是各有姿态,难较高下。一边是碧水桃华,灼灼夭夭,一边是如幻似真,仙气飘渺。
让这处宫殿满是清丽不失艳美的仙界般景色的,不过是最初一个随意之举。
毁灭与再生的神明,在过去曾一手造就了无数的生灵,有过许多引以为傲的造物,乃至开创魔道,但那些都改变不了与这片桃林一样的本质。就连所谓继承血脉的圣魔元胎,也无任何差别。造物,始终都只是造物而已,不满意即可丢弃,失败则可摧毁。
只有一个不同。一个诞生于神的自身,本应与神共存的生灵。
重重叠叠间,繁花压得枝头华满,本应是粉蔚云霞,浓如Γ却虚然刹那,交织在眼前成了一片飞雪。